工坊内,死一般的寂静。
竹简的碎屑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为一场无声的戏剧落下帷幕。
那枚朱红色的“将”字印记,在李风灵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带着一种俯瞰棋盘的冰冷与淡漠。
“陷阱。”
林月瑛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已收起月影之牙,面色严肃。
“这封信来的太巧了,巧得就像是算准了我们每一步的反应。我们刚提到归墟海眼,它就给了我们另一个选择。我们刚想联系院长,它就跳了出来。”
她走到李风灵身边,看着她掌心那片碎屑,桃花眼里满是警惕,
“不管写信的是谁,他把我们看得太透了。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可不怎么好受。”
“我倒觉得可以去看看。”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竟是龙茵。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直了身体,脸上虽然还带着虚弱,眼神却亮得出奇。
“反正都不知道那个‘归墟海眼’是真是假,万一铁崖前辈记错了,我们不是白跑一趟?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提供答案,为什么不去?”
林月瑛斜了她一眼,嘴角一撇:“哟,我们龙大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有胆色了?我还以为你听到‘黑风集’三个字,腿肚子都要转筋呢。”
“你才腿肚子转筋!”
龙茵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她一挺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
“本小姐只是觉得,与其去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鬼地方,不如去一个我们至少还算熟悉的地方!再说了,这信里也没说让我们回无尽之海,我看就比你的主意强!”
“我的主意?”
“我的主意是联系院长,让超凡级的大佬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你的主意是自己一头撞进别人布好的局里,你管这叫强?”
“你就是胆小鬼!怕死!”
“你才是没脑子!怕回家嫁人怕疯了吧!”
“你!”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苏瑶急忙跑到中间,小脸满是为难:“月瑛姐姐,龙茵姐姐,你们别吵了……”
“安静。”
李风灵终于开口,她将手中的碎屑捏成了齑粉,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争执的两人。
她没有先下定论,而是看向林月瑛:“月瑛,你的顾虑是对的。这封信处处透着诡异,对方的目的不明,贸然前往,风险极大。”
林月瑛点了点头,神色稍缓。
紧接着,李风灵又看向龙茵,语气也柔和了几分:“龙茵,你的想法也有道理。归墟海眼只是一个传说,太过遥远缥缈。而黑风集,至少我们去过,那里的规则我们更熟悉。”
龙茵噘着嘴,没说话,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些。
李风灵走到那枚搏动不休的血煞源核前,工坊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颗邪异心脏的存在而变得粘稠。
“我们来分析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选择一,联系院长。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但别忘了,院长亲口说过,神武院内部有‘毒瘤’。我们是院长的‘暗刀’,这枚源核的存在,一旦通过正常渠道上报,谁能保证消息不会泄露给那个‘毒瘤’?甚至,泄露给血煞教?”
“更重要的是,”
李风灵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写这封信的人,或者说,那个戴着鬼脸面具的人,他对我们的了解,可能已经超过了赵院长。他知道我们拿了源核,知道我们看到了异世界,甚至可能连我们刚刚的对话都一清二楚。这样一个人,如果他是敌人,我们恐怕早就死了。”
工坊内,针落可闻。
李风灵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众人刻意回避的恐惧。
“选择二,去黑风集。”
“这是一个赌局。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是敌是友。但我们知道,他掌握着我们急需的情报,而且,他似乎并不想直接与我们为敌。”
她想起了那个鬼面人遥遥一瞥后的颔首。
那不是杀意,更像是一种……对棋子的认可。
“将……”
“他自比为‘将’,那我们是什么?过河的卒子吗?”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自嘲,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
“就算是卒子,过了河,也能当车使。我倒想看看,这位‘将军’,到底想下一盘什么样的棋。”
她转过身,看着众人,目光灼灼:“我决定,去黑风集。”
“姐姐!”
苏瑶担忧地拉住她的衣袖。
“疯了,姐妹你真的疯了。”
林月瑛揉着眉心,一副头疼的模样。
“这才有意思嘛!”
龙茵却是唯恐天下不乱,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李风灵安抚地拍了拍苏瑶的手,然后看向林月瑛:“我们不是去送死。我们先去找一个人。”
“谁?”
“鬼算子。”
林月瑛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啊,黑风集里,还有那个只卖消息,不卖酒的“万事通”。
李风灵的思路很清晰:“我们再去一次万事通酒馆,不提这封信,只问最近黑风集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或者势力出现。鬼算子消息灵通,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将军’在布局,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如果写信的人真想见我们,他看到我们去了黑风集,自然会主动现身。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进可攻,退可守。”
这番话说完,林月瑛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个计划,不是鲁莽地一头撞进去,而是以退为进,先试探,再决策。
“行吧。”
“反正跟你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说好,一旦情况不对,我第一个带你跑路。”
“好。”
李风灵笑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喝酒的铁崖,将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气势,走到李风灵面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装着血煞源核的星云盒,重新递回到了李风灵的手中。
那盒子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万载玄冰,可其内部传来的“噗通”心跳,又带着一股灼烧灵魂的邪异。
“嗯。”
角落里,一直沉默喝酒的铁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葫芦。
他将葫芦里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站起身,走到了李风灵面前。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装着血煞源核的星云盒,郑重地递了过去。
“丫头,接着。”
李风灵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不仅是源核本身,更是一份足以压垮整个大陆的责任。
铁崖看着眼前这四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朝气蓬勃的少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似于微笑的表情。
“你们几个丫头,已经不是当初需要庇护的菜鸟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你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很好。”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独臂,抬起来,却又顿在半空,最后只是收了回去。
“我就不跟着你们去添乱了。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个炉子,才是我的归宿。”
他转身,重新走回那熟悉的铁砧旁,拿起酒葫芦,才发现已经空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空葫芦扔到一旁。
“最后一句。”
铁崖背对着她们,声音在工坊内回响。
“现在的黑风集,比你们上次去的时候,更乱。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