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非指尖在“中西医结合”几个字上顿了顿,才转头看向周志斌,声音压得很低:“直接亮身份?
要是他跟唐云安真是一条绳上的,咱们这话一问,人立马就有防备了。”
他往诊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是医生,咱们就当回病人。
你去挂号,挂他的号。”
周志斌眼睛一亮:“你这是要……微服私访?”
“少贫。”陶非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点笑意,“我挂号看病,你当家属陪着。
记住了,从现在起别叫陶支,叫哥。”
“明白!陶哥!”周志斌憋着笑,转身往挂号窗口走。
没两分钟就拿着张绿色的就诊卡回来,“挂着了,37号,前面还有五个。”
两人在候诊椅上坐下。
旁边的老太太正跟邻座念叨:“刘医生脾气好,医术也好。
我家老头子那老胃病,在大医院治了半年没好,在这儿喝了仨月中药,现在能吃俩馒头了。”
陶非侧过身,递了颗糖给老太太身边的小孩,笑着搭话:“大妈,这刘医生是西医还是中医啊?我听朋友说他西医厉害。”
“都厉害!”老太太拍着大腿,“又会开西药,又会把脉,还能自己配药丸,年轻人里头少见的踏实。”
周志斌在旁边听着,悄悄给陶非递了个眼色——口碑倒是实打实的好。
陶非没接话,只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诊室紧闭的门上。
越是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越容易藏着秘密。
候诊区的叫号机“滴”地响了一声,护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点机械的清晰,“35号,李建国。”
人群往前挪了挪,陶非数着叫号的次数,心里估算着时间。
直到“37号,陶非”的声音响起,他才站起身,周志斌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室。
刘志远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陶非脸上停了半秒。
那眼神很淡,却像带着钩子,陶非甚至觉得他看穿了自己未曾宣扬的身份——但那异样只是一瞬,刘志远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哪里不舒服?”
“胃。”陶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故意佝偻着背,说话时带着点隐忍的疼,“老毛病了,一饿就反酸,有时候疼得直冒汗。”
刘志远没多问,伸出右手:“伸手,我看看。”
陶非依言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刘志远的指尖很凉,搭上他脉搏的瞬间,陶非甚至觉得那触感像手术刀,精准而冷静。
他故意找话,想打乱对方的节奏:“刘医生还会中医啊?
我朋友推荐的时候说您是西医,实话说,我不太爱喝那苦汤药,能不能开点西药?”
“刘医生把脉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旁边的护士立刻开口,语气带着点维护,“病人也请安静些,这样才能把得准。”
陶非识趣地闭了嘴,任由刘志远搭着脉。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周志斌站在旁边,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个微型录音笔,正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大约过了三分钟,刘志远收回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目光落在陶非脸上:“你这胃是老毛病了,胃脘胀痛,攻撑作痛,嗳气频繁,与情绪相关,乃肝胃不和,气机郁滞。”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跟工作环境脱不了关系吧?
常年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
陶非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佩服的神色:“刘医生神了!
我就是个送货的,跑长途的时候经常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啃个干面包就对付了。
您这医术,真是没的说!”
刘志远没接他的话,低头在处方单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我给你开些中药,要是不爱喝,可以做成小药丸,也可以中西结合着吃。
你选哪种?”
“现在病人还能自己选?”陶非故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惊讶,“看来刘医生真跟别的医生不一样,来你这儿算来对了。
那就做小药丸吧,省事。”
陶非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问药丸的成分,或者打听医院的事,但刘志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处方,明显不想再搭话。
那姿态很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像在无声地说“问诊结束了”。
陶非识趣地闭了嘴。
他知道再试探下去只会露破绽——这个刘志远,比他想的更沉得住气,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看着普通,实则分量十足。
护士拿着处方单出去,很快端着个小药盒回来,里面装着褐色的小药丸,用锡纸包成一小板一小板的。
“这是一个疗程的量,每天三次,每次五粒,饭后吃。”护士交代着用法,把药盒递给陶非。
陶非接过药盒,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点了点头,“谢谢。”
刘志远已经按下了叫号器,下一个病人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慢走。”他头也没抬地说,语气里带着送客的意思。
陶非跟周志斌对视一眼,转身走出诊室。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被外面的热空气一烘,陶非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
“陶哥,这小子有点邪门。”周志斌压低声音,“他怎么知道你饮食不规律?难道真能把脉把出来?”
陶非捏着手里的药盒,摇了摇头:“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看过咱们填写的基础信息。
他见多了我这种‘送货的’,知道这行的通病。”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冷冽的笑,“不管哪一种,这人都不简单。”
阳光照在药盒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陶非把药盒塞进周志斌手里:“回去化验一下成分。
另外,查刘志远的中药来源,还有那个抓药的护士——我总觉得,这诊室里的安静,太刻意了。”
周志斌点头应着,两人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
医院的玻璃幕墙映出他们的影子,像两把蓄势待发的刀。
云安医院这潭水,看来比他们想的还要深,但越是深,越得往下蹚——这是六组的规矩,也是他们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