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震走上前,拍了拍丁箭的胳膊,对张师傅说道:“你收下吧!
你不收,他这心里得别扭一整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要是碰见没带钱的、赶时间的,你帮一把,我们感激。
但像今天这样,人家揣着钱呢,你就正常收,不然他该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心里不踏实。”
张师傅琢磨了一下,懂了杨震的意思——帮急不帮常,这是给丁箭留面子,也是给他自己留余地。
他接过丁箭手里的钱,数了数,把找零递回去:“行,听杨局的。”
他发动车子时,又看了丁箭一眼,忽然说:“小伙子,好好干。
你们往前冲,我们老百姓才能睡得踏实。”
丁箭心里一热,点了点头,看着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尾灯很快变成个小红点。
田蕊碰了碰他的胳膊,“走吧,评估去。”
丁箭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分局大楼上迎风飘扬的国旗,刚才那点紧张忽然淡了。
他知道,不管评估结果怎么样,身后有杨震,身边有田蕊,还有无数个像张师傅这样的人,在看着他们往前走。
“走。”他挺直脊背,和田蕊并肩往大楼里走,步伐比刚才稳了许多。
分局大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杨震没多言,拍了拍丁箭的肩膀,便转身走向办公室——他知道这种事旁人插不上手,只能靠他们自己。
丁箭和田蕊站在心理评估室门口,门牌上的“心理疏导科”几个字有些褪色。
丁箭的指节在门板上敲出三下沉稳的声响,像在叩击某个尘封已久的闸门。
门开了,探出一张带着细框眼镜的脸,是位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有些花白,眼神却像手术刀般精准,落在两人身上时不带丝毫波澜。
“请进。”他侧身让开,声音平稳得像录音带。
“我们是来做心理评估的。”丁箭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喉结动了动。
男人点点头,目光在田蕊身上顿了半秒,转向里间喊了一声:“小冯。”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李主任。”
“带这位女同志去隔壁三号室。”李主任指了指田蕊,又看向丁箭,“你跟我来。”
田蕊临走前,抬眼看向丁箭,眼神里带着点无声的鼓劲,像在说“别怕”。
丁箭微微点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跟着李主任走进评估室。
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一张扶手椅,墙上挂着幅模糊的山水画,试图冲淡空气中的压迫感。
李主任坐在扶手椅上,打开文件夹,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丁箭是吧?坐。”
丁箭在沙发上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应对突袭。
沙发套有些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棉絮,触感粗糙得像他卧底时穿的旧衣服。
“放松点。”李主任翻开档案,“我看了你的基本资料,你一直在执行卧底任务,主要对接毒贩网络?”
丁箭回答道:“是。”
李主任开口问道:“结束任务多久了?”
丁箭带着丝防备,“三天。”
李主任在纸上记了笔,抬眼时镜片反射着冷光,“这三天里,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反复出现的梦境?”
丁箭的指尖在膝盖上掐出个红印。
他想起那些在毒窝度过的夜晚,总梦见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蝎子拿着烧红的烙铁往他胸口按,冷汗浸湿枕巾的滋味,比枪伤还难受,“……偶尔失眠,梦不多。”
“是‘不多’,还是‘不想说’?”李主任不紧不慢地追问,“比如,有没有梦见过任务中接触的人?或者……牺牲的同伴?”
丁箭的呼吸顿了半秒。
他想起那个替他挡了一枪的线人,倒在血泊里时,眼睛还圆睁着看着他。
“……有过。”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隔壁三号室里,田蕊坐在同样的沙发上,面前的小冯医生正翻着她的海外经历档案。
“田蕊同志,离开六组这三年,主要在国外做信息对接工作?”
“是,协助当地警方处理华人社区的涉毒线索。”田蕊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
“有没有过突然情绪失控的情况?比如听到某种声音、看到某个场景,会突然想起过去的事?”小冯医生的语气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品。
田蕊想起三年前,815大案,她眼睁睁看着宝乐牺牲。
“……有过,听到剧烈的响声会心悸。”
“会回避谈论过去的任务吗?比如,提到六组,提到曾经的同事,有没有不适感?”
“以前有,现在……”田蕊想起,丁箭红着脸说“我错了”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现在好多了,觉得很亲切。”
李主任的问题还在继续,像在梳理一团乱麻,“执行任务时,有没有过违背原则的选择?
比如,为了获取信任,不得不参与一些……灰色行为?事后有没有负罪感?”
丁箭的后背绷紧了。
他想起为了取得蝎子的信任,曾眼睁睁看着一小包毒品被送进学校,那种攥紧拳头却不能动弹的无力感,像毒藤缠了他许久。
“……有,但我确保没有造成实质伤害。
负罪感……有过,但我知道这是任务需要。”
李主任追问,“现在看到穿黑衣服、戴金链子的人,会不会下意识警惕?”
“会。”丁箭答得很快,像条件反射。
李主任继续追问:“如果现在让你重新选择,还会接受卧底任务吗?”
丁箭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想起毒窝里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年轻面孔,想起线人最后那句“警察同志,别让他们再害人了”,喉结滚动着:“……会。”
小冯医生给田蕊递了杯温水,“最后一个问题,回到六组,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田蕊捧着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担心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担心……三年的空白,让我不再是合格的六组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更担心没机会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