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当时站在前面的是我,你会躲吗?”
杨震一怔,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哽咽:“傻话。”
杨震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换了是你,我只会比你扑得更快。”
这不是情话,是他们俩都懂的理。
在六组摸爬滚打的这些年,早就把“生死相托”刻进了骨子里。
当年老郑为了掩护新人,胳膊挨过一刀;
宝乐为了抢证据,差点从三楼摔下去;
他们俩更是数不清多少次,在刀光剑影里替对方挡过拳头,顶过黑锅。
只是这一次,是枪。
季洁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圈,那里有块浅疤,是当年抓持刀抢劫犯时,替她挡了一下留下的。
“我们跟别人不一样。”她轻声说,“别人处对象,是花前月下;
我们俩,是枪林弹雨里攒下的情分。”
杨震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开。
“是命。”他说,“上辈子肯定欠了你,这辈子得用命来还。”
季洁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那我也欠你。”
不然怎么会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从互相看不顺眼的搭档,变成现在恨不得把心掏给对方的人。
刚认识那会儿,杨震觉得季洁太较真,查个案子能把卷宗翻得卷边;
季洁嫌杨震太痞,明明是正儿八经的警察,偏生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可一起蹲过守,一起追过逃犯,一起在庆功宴上喝到断片,才慢慢发现。
他的痞是护着兄弟们的铠甲,她的较真里藏着对案子的敬畏。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杨震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只有案子的日子,像黑白照片,直到季洁出现,才染上了颜色。
“以前总觉得,破个大案,抓个要犯,这辈子就值了。”他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遇见你才知道,值的不是案子,是破了案之后,能有个人跟你一起吃碗热汤面,能跟你说句‘辛苦了’。”
季洁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往下拉。
杨震配合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以后。”她看着他眼里的自己,笑靥如花,“咱们就一起破大案,一起吃热汤面,一起……活到头发都白了。”
“都听你的。”杨震低笑,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浅尝辄止,怕碰着她的伤口,“反正这辈子,都听领导的。”
夕阳从窗缝里钻进来,在被单上织出金红色的网。
季洁靠在杨震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们俩啊,就像两块在火里炼过的钢,硬得能挡刀枪,却偏偏在对方面前,软得一塌糊涂。
这种懂,这种疼惜,这种不用言说的默契,早就超越了普通的爱侣,是刻在骨头里的牵绊。
真好啊,季洁想。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能有个人,让你愿意把命交出去,也愿意陪你把日子过下去。
杨震低头,看着怀里闭上眼睛的季洁,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淌出水。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谢谢上天让他在满是案子的人生里,捞到了这么个宝贝,捞到了往后余生的念想。
监护仪的“滴滴”声里,藏着两个灵魂最熨帖的共鸣——往后山高水长,枪林弹雨,他们会一直并肩,直到白头。
傍晚的风卷着街边烤串的香气,丁箭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刚从医院出来时,季洁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林宇要是在,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
他抬头望了望,天还没完全黑透,沿街的商铺亮着暖黄的灯。
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哼着歌,妈妈牵着背着书包的孩子往家走,笑声脆得像风铃。
这就是他守了多年的城。
毒窝里的腥臭味还没彻底从鼻腔里散去,此刻却被市井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丁箭摸了摸口袋里的警官证,硬壳封面被体温焐得温热。
卧底的日子里,他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
如今终于能堂堂正正揣在兜里,像揣着块滚烫的烙铁。
“值得吗?”他曾在无数个被毒打、被威胁的深夜问自己。
答案总在看到这样的街景时变得清晰——国家利益四个字,说起来空泛,落到实处,就是眼前这万家灯火,是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是老人摇着蒲扇的悠闲。
个人那点疼,那点怕,在这些面前,轻得像根羽毛。
他往河边走,晚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河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散落的星星。
丁箭想起林宇,那个卧底的的渔夫。
如今,林宇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停在了那废弃矿区里。
丁箭蹲在河边,捞起一把水洗了把脸。
水凉得刺骨,却洗不掉眼底的红。
他想起季洁的话:“疼是应该的,因为你在乎。”
原来在乎一个人,在乎一份责任,是会疼的,疼得睡不着觉,疼得不敢闭眼,却也疼得踏实。
至少证明,他还没变成没心没肺的行尸走肉。
回到那间破旧的小旅馆时,夜已经深了。
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烟味,丁箭脱了外套,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疤,有的是被烟头烫的,有的是被刀子划的。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洗去身上的疲惫,却洗不掉肌肉里的紧绷。
卧底生涯,他早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哪怕睡着,耳朵也像雷达似的,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墙上的霉斑像幅抽象画,他却看出了毒贩狰狞的脸,看出了林宇断腿时扭曲的表情。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默念着“安全了,任务结束了”,可神经还像拉满的弓弦,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模糊。
梦里不是仓库,不是毒贩,是阳光灿烂的警校操场。
林宇穿着崭新的警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冲他挥手:“磐石!”
丁箭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血,没有伤,眼里的光亮得像太阳。
“林宇……”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