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这边请。”服务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耀东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包厢门。
暖黄的灯光瞬间涌过来,照亮了里面三张或陌生或眼熟的脸——徐长宏是市银行的行长,去年破获的非法集资案里见过照片;
可没有证据!现在似乎是找到源头了,一定是高立伟帮了他!
王海涛的建筑公司常被举报偷工减料,住建局接过好几次报案;
张启明则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据说手里的“货”从不走正规渠道。
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此刻却像藤蔓一样,通过高立伟这根主茎紧紧缠在一起。
“这位就是沈耀东,重案五组的沈组长。”高立伟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熟稔,打破了瞬间的沉默,“沈组,给你介绍下,徐行长,王总,张总。”
沈耀东立刻换上谦卑的笑,微微躬身:“徐行长,王总,张总,久仰。”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脸上的表情——徐长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王海涛带着审视。
张启明则端着茶杯,看似漫不经心,指尖却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沈组长?”徐长宏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探究,“就是破了去年那起连环入室案的沈组长?”
“侥幸而已。”沈耀东垂下眼,姿态放得极低,“跟各位老总比起来,不值一提。”
高立伟适时地开口:“沈组最近家里有点难处,女儿病了,急需用钱。
我想着各位手头宽裕,能不能帮衬一把?”
他看向沈耀东,“沈组,跟几位老总说说你的情况。”
沈耀东的心猛地一紧,知道真正的“表演”开始了。
他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红血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女得了白血病,住院三个月,特效药断了,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我实在没办法了,求高局指条路,也求各位老总看在高局的面子上,救救我的女儿……”
他说着,竟要往地上跪,被高立伟伸手拦住,“沈组这是做什么?都是朋友,有话坐着说就行。”
徐长宏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王海涛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点施舍的意味:“多大点事?沈组长开口,我们怎么也得帮衬。
这样,我先拿五十万,不够再说。”
张启明立刻接话,“我也出五十万,就当给孩子积福了。”
徐长宏慢悠悠地说:“我让财务明天转一百万到沈组长卡上,医药费应该够了。”
沈耀东连忙道谢,眼眶通红,演得入木三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些钱哪里是借,分明是高立伟给的“投名状”,拿了这些钱,他就再也洗不清了。
好在,他已经报备过了!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徐长宏开始聊起最近的股市。
王海涛吹嘘着新中标的项目,张启明则意有所指地提起“南边来的一批好货”。
高立伟偶尔插句话,看似闲聊,却总能把话题引向更隐秘的角落。
沈耀东坐在角落,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记着要点。
徐长宏提到的“海外账户”,王海涛说的“特殊建材”,张启明口中的“南边渠道”,每一个词都可能藏着犯罪的线索。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兰亭阁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曳,映得包厢的窗户一片通红。
沈耀东端起茶杯,掩饰住眼底的冷光——这场酒局,不过是另一个战场。
他必须笑着喝下这杯酒,然后在刀光剑影里,找出那条能通向光明的路。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沈耀东却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王海涛那句“先拿五十万”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长宏的一百万更是随口便定,仿佛那不是救命钱,只是桌上的一碟花生。
他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当刑警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为了几千块钱彻夜难眠,为了几万块救命钱跪在医院走廊。
而眼前这些人,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普通人一辈子挣不到的钱,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抛出来。
这身警服的重量,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沉。
它护不住妞妞的命,换不来特效药,却能让他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守住最后一点没被金钱蛀空的骨头。
“高局。”沈耀东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礼物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些是……?”
他特意往前凑了凑,让衣领上的微型摄像头能更清晰地拍到木盒里的茶叶、锦盒中的砚台。
还有王海涛递过去的沉香手串——每一件都透着低调的奢华,像这些人的野心,藏在温和的笑里。
高立伟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没什么,都是朋友送的小玩意。
一盒茶叶,一块砚台,串珠子罢了。”
“这茶叶看着就不一般。”沈耀东故作惊叹地凑近茶盒,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蜷曲的茶叶,“我们当警察的,喝水都是对着水龙头猛灌,哪懂这些讲究?
也就高局您这样品行端正的,才配细细品。”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捧了高立伟,又藏着点自嘲,正好符合他此刻“走投无路”的人设。
高立伟果然笑了,指节敲了敲桌面:“也就图个清静。”
“这砚台看着也有年头了。”沈耀东又转向张启明送的礼物,手指虚虚地在砚边点了点,没敢真碰,“高局还练书法?真是没想到。”
“闲时写写,打发时间。”高立伟的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掠过一丝自得。
最后,沈耀东的目光落在那串沉香手串上,珠子被灯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木质香气。
“这是沉香吧?”他故作迟疑地开口,“听说信佛的人爱带这个……高局也信佛?”
“多少信一点。”高立伟拿起手串,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着珠子,忽然来了兴致,声音里竟带了点“慈悲”,“佛说怜悯众生,普度众生。
人活一世,总得有点信仰,才不至于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