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景在钟楼后面,是片竹林。”小和尚的声音拉回了杨震的思绪,“冬天的竹子最是挺拔,雪压在竹梢上,弯而不折,老一辈的香客都说,看了能长志气。”
穿过梅林到了竹林,果然见万竿修竹亭亭玉立,竹梢顶着厚厚的雪,像弯腰的谦谦君子。
风过时,竹影婆娑,雪沫子从叶间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白。
“确实不错。”杨震由衷赞叹,他在城里待久了,见惯了钢筋水泥,此刻望着这片雪竹,心里那点因任务而起的焦灼,竟淡了不少。
逛到食堂时,素面已经端上桌。
青瓷碗里卧着雪白的面条,配着碧绿的青菜和金黄的煎豆腐,汤色清亮,飘着几点香油。
杨震拿起筷子尝了口,面条筋道,汤底带着淡淡的菌香,竟比城里馆子的面多了份清爽。
“怎么样?”小和尚端着自己的碗在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问。
“绝了。”杨震冲季洁扬了扬下巴,“领导你尝尝这豆腐,煎得外焦里嫩。”
季洁夹起一块豆腐,确实香而不腻。
她看着小和尚吃得香甜,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抄心经能静心?”
“是啊。”小和尚点头,“前院的厢房里备着笔墨纸砚,香客可以随意抄写,抄好的经卷可以带走,也可以留在寺里供奉。”
他指了指墙角的架子,“那边还有檀香,都是寺里师父们自己制的,味道纯和,点上能安神。”
吃完饭,杨震果然拉着季洁去了厢房。
案几上摆着泛黄的宣纸,上面印着小楷的《心经》。
季洁拿起毛笔,蘸了点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的字如其人,娟秀中带着股韧劲,杨震凑在旁边看,忽然觉得这场景比任何风景都动人。
“你也写一张?”季洁抬头看他。
杨震拿起另一张纸,笔锋刚硬,写得却格外认真。
墨迹在纸上晕开,“观自在菩萨”几个字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离开前,杨震在架子上挑了三炷檀香,木盒上刻着简单的莲花纹。
“带回去点上,说不定真能安神。”他把檀香递给季洁,像献宝似的。
季洁接过来,指尖碰到木盒的温度,心里暖暖的。
下山时已过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石阶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震拎着装着檀香和抄好的经卷的袋子,另一只手牵着季洁,脚步轻快。
“今天没白来。”季洁轻声说。
“嗯。”杨震低头看她,“至少知道了,这世上除了案子和枪,还有腊梅、雪竹和好吃的素面。”
季洁笑了,眼角的光比阳光还亮。
她知道,这短暂的宁静过后,等待他们的将是刀光剑影,但此刻心里装着这片山、这炷香、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车开出山时,季洁从后视镜里望了眼灵光寺的飞檐,它安静地卧在山巅,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像个温柔的守护者。
她握紧了手里的平安符,心里默念:
一定要保佑我们,都平安归来!
黑色越野车在柏油路上平稳行驶,暖风从空调口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檀香。
是从灵光寺带回来的那盒,杨震上车前特意打开盒盖晾了晾。
季洁的手搭在扶手箱上,指尖时不时划过杨震握着挡杆的手背,像在玩一个无声的游戏。
“领导,还有一下午,想去哪儿?”杨震打了把方向盘,避开前面慢吞吞的公交车,眼角的余光瞥见季洁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侧脸被阳光晒得暖暖的。
季洁转过头,顺势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过来,“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杨震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发涨。
他忽然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辅路,嘴角扬着狡黠的笑,“那去电玩城?我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那地方。”
季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是把我当小姑娘哄呢?”
她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拆礼物的孩子,心里那点因任务而起的沉重忽然轻了些,“不过……我也没去过。”
“这不就巧了?”杨震踩下油门,车子轻快地往前窜,“今天就让领导体验一把年轻人的快乐。”
他侧过头,看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再说了,在我这儿,你永远十八。”
季洁没接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的店铺招牌飞快后退,从庄严的写字楼变成热闹的商场,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爆米花的甜香。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卷宗,没有嫌疑人,只有他和她,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计划着一下午的行程。
沈耀东推开门时,妞妞正趴在床上数药片,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苍白的小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爸爸!”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响。
“看我给你带什么了?”他蹲下身,从袋子里掏出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还有几包草莓味的,“护士说你最近乖,给你加个餐。”
妞妞抱着兔子玩偶,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爸爸!”她忽然凑近,小手摸了摸沈耀东的下巴,“爸爸又没刮胡子,扎人。”
沈耀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得发疼。
他握住女儿的小手,那手瘦得能清晰地摸到骨头:“最近有没有不舒服?药苦不苦?”
“不苦!”妞妞用力摇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胳膊,“护士姐姐给我糖吃了。
爸爸,你别总惦记我,安心去抓坏人,我在这里很乖的。”
她指了指墙上的小红花,“你看,我又得了三朵!”
沈耀东看着那三朵鲜艳的小红花,喉结滚了滚,差点掉下泪来。
他别过头,假装整理袋子里的东西,声音哑得厉害:“我陪你坐会儿,然后……
然后就得回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