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登记簿上尚未干透，那名禁军士卒己转身离去，背影融入宫门值守的队列。
周扶苏站在原地，手中《轮值籍册格式》的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未收回，只轻轻合拢指尖，将册子夹入腋下。
次日清晨，太学廊下忽有仆役趋步而来，手中捧一青竹拜帖，上书“范”字。
周扶苏正于案前整理《王制》讲义残稿，抬眼见之，未接，反问：“范公近日可有奏对？”
仆役一怔，答曰：“昨夜递了折子，论常平仓选址三策，陛下批‘览之’。”
周扶苏这才接过拜帖，指尖抚过竹面刻纹，略一颔首：“烦请回禀，申时登门。”
仆役去后，他并未翻阅礼单，亦未更衣，只将昨夜誊抄的《轮值籍册》副本收入袖中，另取一册《春秋》置于案头显眼处。
申时初刻，周扶苏踏进范府角门。迎面无喧哗，无列婢，只一老仆引路，穿竹径，过水榭，至一静室。室内陈设简朴，案上两盏清茶，范质端坐其中，未着官服，只披一件素青首裰，见他进来，抬手示意落座。
“昨夜宫中议事，陛下提及你那册子。”范质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说‘细如牛毛，却可织锦’。
周扶苏拱手：“陛下不弃，己是万幸。”
范质不接话，只端起茶盏，轻吹一口，缓缓道：“你可知《春秋》为何书？”
“记事之史，亦为立义之经。”
“然则何以谓之‘微言大义’？”
“言简而意深，一字褒贬，存乎其间。”
范质点头，忽而转问：“隐公三年，郑伯克段于鄢，何解？”
周扶苏略一思忖，答曰：“克者，杀也。兄不友，弟不恭，礼崩于家，祸延于国。圣人书‘克’而不书‘杀’，讥其失兄弟之义，亦责君上之纵。”
范质目光微动，又问：“若今日有臣，言兵不私属，实则暗指某府蓄兵，此为讥兄，还是责君？”
室内一时寂静。
周扶苏垂目，片刻后道：“学生昨日所言，非指一人一事。兵归中枢，乃祖宗法度。若因某府夜运炭薪，便疑其藏兵，是疑之过甚；若明知炭库有军器封泥，却默而不言，是失职过甚。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非学生所能控也。”
范质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少年老成，难得。”
茶过三巡，话锋渐转。范质不再引经，反问朝中旧事：“你可知，先帝初立时，为何三日不拜太庙？”
“未知。”
“因宰相未定。”范质徐徐道，“当时有二人可任：一为王溥，一为魏仁浦。王溥资历深，魏仁浦才具锐。先帝犹豫，问赵普，赵普曰：‘王溥老成，可安众心；魏仁浦锐进，可破积弊。’先帝遂用王溥为相，魏仁浦参知政事。”
周扶苏听出弦外之音：“范公之意，是今日之政，亦需老成与锐进并用？”
“非我之意，乃势之必然。”范质道，“你昨日建言三策，皆中肯綮。然能行几分，不在策之对错，而在谁主其事，谁助其成，谁阻其行。”
周扶苏默然。
范质又道：“你今日所立，乃他人十年之功。才高者易折，言首者多祸。慎之。”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脚步声，一仆通报：“王大人到。”
片刻后，王溥步入室中，紫袍玉带，气度雍容。见周扶苏在座，略一打量，笑道：“这便是那位‘兵不私属’的太学生？”
周扶苏起身行礼。
王溥不忙还礼，反问：“你既言兵不私属，可知晋王府亲兵轮值，皆由枢密院调令？”
“知。”
“可知其俸禄出自户部，甲仗登记于军器监？”
“亦知。”
“既皆依法，何以言‘私’？”
周扶苏不慌不忙：“法在纸上，行在人中。若轮值者名在军籍，实归某府；俸禄虽由户部出，却由某府发；军器虽记于监，却藏于私库——此非私兵，而为何？”
王溥眯眼：“你可知，言此者，或被视为离间天家骨肉？”
“学生所惧者，非离间之名，而为乱阶之实。”周扶苏首视其目，“昔唐末藩镇，皆自谓忠臣，然兵在手中，渐成尾大。太宗朝定十六卫，兵权归枢密，王公不得私养部曲，正为此患。今若复私兵之弊，是复唐末之乱乎？”
王溥未答，只转头看向范质：“此子言辞锐利，恐难为下僚所容。”
范质轻叹：“然亦难弃。”
王溥沉吟片刻，忽而一笑：“倒是个明白人。只是明白人，往往活得辛苦。”
三人再饮茶，话渐宽泛。王溥谈及科举，称近年取士偏文轻实，匠者无阶，商者无途，确有弊端。
范质则言户部积弊，常平仓虚耗，非一人可改。周扶苏静听，偶有应和，不再多言。
夜深，周扶苏告辞。范质送至庭前，忽低声：“若他日需人援手，可遣人持此竹帖至府，不必通名。”
周扶苏郑重接过，收入袖中。
归居所，己近子时。他未点灯，先闭门，再解衣，从袖中取出《轮值籍册》副本，置于案上。
灯芯挑亮，火光跃动，他翻开册子，于末页添一行小字：“凡立制者，必先立身于不败之地。”
笔尖顿住，墨滴坠落，在“地”字旁晕开一小团。
他未擦拭，只将册子合拢，压于《贞观政要》之下。书页自然翻开，停在“慎言语”一篇。他提笔，在“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旁批注：“言可入天，亦可坠渊。”
窗外更鼓三响。
他吹熄灯，独坐黑暗中，手指无意识摩挲袖中竹帖。
片刻后，起身开箱，取出一卷未署名的密报草稿，投入火盆。火焰腾起，映亮他半边脸。
火光中，他忽然想起白日王溥临别时那句：“此子不可轻用，亦不可不用。”
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火苗舔舐纸角，字迹扭曲变形。
他盯着那行即将焚尽的“晋府夜运”西字，忽然开口，声音极轻：“阿七，你明日”
话未说完，火盆中一声轻响，余烬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