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您身上长衫的样式,莫非您是东凰国立术师学院的学生?”
一番拉扯后,蒂娜终归是架不住普拉希诺的请求,加上她自己路途的终点也是丰城东郊西北部的平安坊,便引着普拉希诺顺着城区走了一路。
因着普拉希诺提及平安坊时使用的说辞是“安置无家可归农民的住所”这种只有高层才会用的官话,蒂娜在引路时又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却未注意普拉希诺也在观察她的衣着仪态。
“啊……”蒂娜理了理衣襟,“曾经是,现在不是了——今天我领了术师学院的证,即将要迈入社会。”
“那我应该向您道贺一声,恭喜您成功毕业。”
“没什么好道喜的,虽然学院有给我分配工作的去处,但那地方不在丰城,我今天也是打算着回平安坊收拾一下家里的摆设,趁早卖给房产商一个好价钱。”
说罢,蒂娜喟叹一声,环顾周围的院落高楼——从前的田埂早已被光滑的青白砖瓦路与砌着红墙绿瓦的房屋覆盖,泥土的气味也因此消散。
两年前,她曾在一片稻浪里,嗅着稻花香念书习字,修习术式,为的就是精修自身最擅长使用的水元素转化术式,以水滋养家中一方沃土,实现丰城东郊田地年年丰的祈愿。
现在时过境迁,她也不必再执着那片初心了。
“就算卖给房产商,她们也有法子再以更高价倒卖给帝国的使臣。”
“我知道!”蒂娜登时喝止了普拉希诺,可再开口,语气中包含的却是无边悲凉,“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她们动用周围所有力量,通过罢工停学游行向上表达民意所在,得到的也不过是公主一句轻飘飘的保证而已。
她原以为天秤团的变革之后,一切都会有所改变,可实际上,国家大事到底还是只有上面那些人说了算。
“这里原本繁茂的稻田已经被毁了,即使挺过了贵族们低价贱买的威逼,也还是没能逃过商人协会的利诱。
商人协会毁了我们的田,将它变成更有利用价值的房产,又把它卖给帝国,我们得到的补贴和安慰远远比不上我们的损失。你说,她们还要像这样毁掉多少田地才甘心?”
她原以为普拉希诺不会懂她,可她没想到,普拉希诺的脸上是深重的内疚。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普拉希诺有些慌乱地偏过头,手指环绕鬓角的头发,假装在游街赏景。
“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住从前的友人,之前她在商人协会要收购她的田时也曾反对过,我以为劝她接受这种安排是对她好,便用一些形而上的借口,让她接受这种安排,却没想到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此话一出,蒂娜瞬间来了兴致:“你用的是什么借口?”
普拉希诺无奈,只得眼睛一转,讪笑着编下去。
“我和她一样,比起城市街景更喜欢无边的稻田,但……我那时很天真,以为城市化是发展水平提高的象征。
所以在那友人极力拒绝商人协会时,我……我和她说‘不接受的话,丰城的郊区是永远发展不起来的,丰城之外的地方永远只能依托农业发展,魔导科技也永远无法生根发芽’。”
这故事乍一听的确很真实,可蒂娜越听,越觉得普拉希诺的措辞奇怪——这种官话她只在东凰官方日报、学院内的公文和告示中见过。
眼前术师的话有多少出自她的真心?她的目光究竟落在何方?这一切蒂娜都无从知晓。
“郊区的发展与我们这些没钱购置房屋,也没钱租借购买店面的普通人有何干?那些商人建立繁华的街区住宅明明是为了服务帝国那些使臣,我们不过是顺带的而已。”
“您说的没错,我也是直到最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二人此时穿过一个街区,再走两条路,便可抵达平安坊所在的区域。
普拉希诺向前走了几步,从街区栽培的园景树上摘下由商人协会所属的术师们人为培育出来的梨花。
“可帝国势头未降,身为藩国的东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着帝国在漫长的内乱中消耗国力,才能抓住一线生机,夺回主权,只是那可能需要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这是上面的人才该考虑的事情。”
蒂娜脑子一热,也不再揣度眼前人究竟是何身份,直接向前迈进两步,与普拉希诺对视。
“可是,如果上面的人真是打着这种主意,那她们就太残忍了。她们压根想不到,身为底层的我们怎么可能等得起?
假若帝国这场内战要打五年、十年,他们肯定会一步步试探我们的底线,今年他们让我们开免税官道,明年说不定就会让我们透支国库支援,后年说不定就会越过上面的人,直接把我们带上前线。
上面的人一味让步,把资源都给帝国霸占完了,那我们未来还拿得回主权吗?况且,如果帝国在我们提条件之前撑过了内乱,那我们要永远向帝国俯首帖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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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说完,蒂娜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竟在疑似地位不一般的陌生人面前说了太多。
“抱歉,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你一定无法理解吧。”
但她并不后悔——如果自己此刻说出这番想法可以为东凰的未来带来转机,那她无论受到任何因大不敬之罪而降下的惩罚都心甘情愿。
然而,普拉希诺只是又一次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目光中的歉疚,不打算向她问罪。
“……言之有理,我能理解,之前在丰城参加游行的那些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相信大家都是因为有着同样的诉求才聚在一起的。”
对此,普拉希诺略一颔首,温煦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出。
她微微侧身,二人便继续向前,同时接着刚刚的话题。
“接下来,您打算和商人协会的人硬碰硬吗?”
“不,我没有这个资格。”
“假设您有呢?比如您有钱或是官府里有人脉?”
“假设……”蒂娜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如果我真的有那个本事,我会收集商人协会的罪证,把她们的行径报到督查署。”
“若都察院和大理院中有人被商人协会买通,您的这纸诉状还有用吗?”
“那就把诉状交给我认识的人脉,让她们替我行天道。”
“可这样一来,您的行为就变成了用自己的权力达成自己认为正确的目标,那这还能称得上‘光明磊落’吗?”
这一问题登时让蒂娜哑口无言:“这……”
普拉希诺没有点到为止,反而继续追问。
“假使您的举证让商人协会因为同帝国使臣勾结而名声败裂,与之有所勾结的帝国使臣也因此遣返,您凭着正义之举步入官场,帝国同时派了新的使臣过来,您负责对接他们。
您时来运转,终于有了直接和帝国对线的资格,除了要回主权以外的一切诉求,帝国使臣无一不应,可他们真实的目标却是等到年底向您讨要更多的奉纳,并以之前的人情债讨要东凰更多的田地,您又会怎么办?”
当然,蒂娜这一次同样无法回答。
她心中并非完全没有答案——如果通过正常手段无法让帝国的使臣低头,那么只能暗中收集软肋,通过威胁让他们收回这番得寸进尺。
可这样一来,她便彻底走上不归路,她不愿意成为那种为了夺回主权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早知会变成这样,那我便不会踏入丰城的官场。”
行至平安坊的院门前,蒂娜终于一锤定音。
似乎早就猜到蒂娜会给出这一答案,普拉希诺脸上的笑多了几分释然。
“是啊,还好这只是假设而已。”
她摊开手,将之前采下的梨花交到蒂娜手上,蒂娜这才发现,那洁白的梨花不知何时已被镀上了一层金。
“我擅长的术式是金元素术式,所以只能变出这种戏法,作为您为我引路的谢礼。如果您以后还想凭借人脉得到权力,可以回到丰城,凭着这朵梨花到外交院找我,就算您没有这个心思,拿这个去换一笔钱也是值的。”
未等蒂娜反应过来,普拉希诺便朝着砖瓦街道的深处走去——再往前走,直至东郊西北角,便是帝国外交使臣玉衡购置的院落。
蒂娜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直到其身影化成一点,她才忽而想起:丰城内会使用金元素术式的混血人只有一个,那便是她曾不止一次在心底怨过的明昭公主特蕾莎。
那么,她们此次的见面究竟是偶然?还是那位明昭公主计划好的?
在这些问题于脑海中浮现之时,蒂娜甩甩头,将其抛在脑后——对她来说,这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