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背井离乡在丰城安营扎寨的官员有不少,大议会结束后,各部各院陆陆续续开始放假,外交院也因此冷清了不少。
与此同时,有关帝国妄图借着开通免税官道运输军火的小道消息慢慢在丰城传开,顺着各官员、商贩、工匠、术师的返乡潮一点点传到东凰各地。
特蕾莎早早就给公主府的女官发了一笔优厚的年终奖,让她们放长假返家。
但她又不想在空空荡荡毫无人气的公主府待着,便从小年开始一直待在阿玛拉的府邸内,顺便续上断了三个月的治疗调养。
自艾蕾亚被成功灵媒以后,阿玛拉接受了特蕾莎的建议,不再执着于只将灵媒术传给直系血脉,而是在宫中遴选培养了一批自愿学习灵媒术的灵使。
节日期间,这些灵使便和阿玛拉一起轮流值守守护艾蕾亚的灵体,至于宫外的道场则安排了从前最得意的门生作为主理人打理。
因此,从小年开始直到大年初二,阿玛拉终于得空在府中歇着,素日里只有莉切丝和安达打闹交谈的院落也添了点年味。
除阿玛拉以外的三个人花了七天将府邸内外连着庭院打扫一遍,除夕又忙着贴春联、挂灯笼,下午时分才闲下来。
莉切丝洗过澡走出来,发现特蕾莎披着一袭奶绿色毛绒斗篷,缩在罗希亚房间的暖炉边,强行将兔形的忍冬顶在头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模仿波斯猫冬眠吗?”
特蕾莎懒洋洋地转了个身,眨眨眼:“我只是觉得这样能让忍冬大人的治愈效果最大化发挥而已。”
“没有这种歪理。”
说着,莉切丝径直走进房内,把忍冬从特蕾莎头上抱起,揣在怀里顺毛。
“好吧,我只是因为在外面贴了一早上春联,感觉有些冷了而已。”
“外面有那么冷吗?”
“不怕冷是好事,说明你还年轻。”
“你和我不就差五岁……”
见忍冬到了莉切丝怀里,姿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特蕾莎眯着眼调侃道:“我不会是被忍冬大人讨厌了吧?”
忍冬立马急乎乎地炸毛辩解:“您想得太极端啦!我并没有讨厌您,只是还不是很习惯待在您的头上……”
“我明白。”
特蕾莎乐呵呵地拍拍屁股站起来,轻柔地抚摸两下它的背部,又拍拍莉切丝的头,绕过她走到罗希亚的床边。
忍冬才发觉,特蕾莎只是单纯在排揎它,便从莉切丝怀里一蹦,跳到特蕾莎旁边,用前爪轻轻挠了她一下,惹得特蕾莎不由嘎嘎笑了两声。
安达此时也洗过澡,换了一身猩红色棉绒对襟长袄,一走进房中,又被暖炉烘出的热浪热得脱掉那长袄。
“好热……”
绕到屏风内,见特蕾莎抓着毛巾,准备为罗希亚擦拭面庞,安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姐姐,我来吧。”
“平时都是你和莉切丝一天两次地为她做这些事,我都没出什么力,现在就让我来做吧——明明是我一厢情愿要带她回东凰,我却一直都没能为她做些什么。”
特蕾莎絮絮地说着,扭头抬眼,见安达着一身海棠红长衫与赭红百迭裙,搭配一件杏色棉绒褙子,与素日里总穿的米色或花青色的长衫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明艳,不由愣住了。
记忆中,梅莉就喜欢穿红色系的衣服,可……
恍然间,故人的身影竟浮现在眼前。
“姐姐……?”
安达这才忆起,自己这身是长姐梅莉的穿衣风格,连忙半蹲着,掏出手帕为特蕾莎拭去眼角中不觉流出的泪水。
“我只是想辞旧迎新之际,穿这一身喜气,以后我还是换一身吧。”
特蕾莎才觉察到自己又不争气地落泪,赶紧低下头,用手抹了两把眼泪。
“不,你这么穿很合适,不用顾忌什么,喜欢穿什么就穿,等大年初二各店铺开门了,我再去带你做两身衣裳。”
这下,不清楚事情缘由的莉切丝成了局外人。
她气鼓鼓地双手抱胸,探头探脑半天,直到二人不再窃窃私语才插话:“喂,你们两个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安达无语地一拍手帕,直起身:“哪能有什么秘密啊?就算有也不是现在的你能知道的。”
“你——”
“话说回来,暖炉烧这么旺,你怎么还紧关着窗哦,到时候空气不流通,里面就危险了。”
“因为特蕾莎她说冷嘛……”
安达仅凭三言两语就又占领了道德高地,而莉切丝尽管嘴硬,也还是屁颠屁颠地走到窗前,给窗开了个小缝。
“况且,这暖炉虽然有魔力供能,却不能像斯诺王国那边的炉子一样自动保持恒温,还得要人不定时看着,我也是一时疏忽才没注意嘛。”
“你连北垣的冬天都见识过了,也用过那边的炭炉了,怎么还对我们这的暖炉挑挑拣拣的?”
“我不管。”
特蕾莎又被二人间的常规拌嘴逗笑了,原本触动的情绪也收了回去。
“原本我们是想今年引进斯诺王国这个技术的,可有几个大臣判定这项交易不是必要的,就把这项预算砍了。”
“你们大议会就讨论这个?”莉切丝嗤之以鼻,“那还真是……接地气。”
特蕾莎则一边仔细给罗希亚擦拭眼角、鼻翼、嘴角、耳后与脖颈,一边答道:“毕竟大多数所谓的‘国家大事’都与民众的生活息息相关,莫非你以为大议会上讨论的都是些空泛的陈词滥调?说起来,你以前不是听过扎斯提亚斯的议会内容吗?”
“那时候他们讨论的都是……”
言及此处,原本走回暖炉重新调温的莉切丝心虚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想起大臣们从前主要讨论的便是各领地的收成与赋税的调整,而正是因为她荒谬地提出擅自增加赋税,扎斯提亚斯的农民才会在丰年也过着水深火热的生活。
安达透过暖炉观察对面莉切丝心事重重的表情,识趣地揉揉她的脸蛋:“不许发呆,暖炉又升温了。”
“就算分心一会儿也没关系嘛,这暖炉哪就这么容易升温了?明明放任它运行一个晚上都没问题的……”
“好好好,刚刚我问阿玛拉大人,她说晚上想吃点清淡的,让我们年夜饭不用准备得太丰盛,我想做乱炖,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又吃乱炖……”莉切丝的嘴一下子就瘪了,“不过大冬天的也没什么好吃的,吃乱炖还能暖暖身子,那就乱炖吧。”
特蕾莎眼见二人推推搡搡地从暖炉边爬起来,又挤来挤去地朝门外走去,原本应是沉闷的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不想吃乱炖的话,等会我让使魔去外面饭馆带一份十全十美席回来吧。”
此提议立马收获了二人异口同声的反驳:“不需要!”
而后,安达嗔怪地瞪了一眼莉切丝,哼哼着补充道:“那个……现在外面饭馆基本上都打烊了吧,毕竟是除夕,大家都要回家过节的。”
莉切丝安分了些,但也没有安生几秒:“就算你现在让使魔出去,怕是也只能打包十份空气回来。”
“……说的也是,如今看来,没有生活常识的人反倒变成我了。”
莉切丝原以为自己又会收获安达的闭麦一份,却不想安达只是搓搓她的脸。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真的只做乱炖的,毕竟是年夜饭,怎么说也要有点仪式感。”
这下震惊的人反倒变成了莉切丝:“什么?我还以为今晚真的只能吃乱炖……”
“怎么可能嘛。”
此时,外面的阳光已不再刺眼,橙红色的阳光顺着窗缝斜斜射入。
特蕾莎见天色不早,便起身直接插话问道:“要不我帮你们备菜吧,虽然我不大会炒菜,但备菜这项大工程我还是会做的。”
“不用不用,你就在这陪会儿罗希亚吧,我们中午就备的差不多了。”安达举起左手连连摆手,右手不觉间和莉切丝十指相扣,将莉切丝往外扯,“好了,我们走吧,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在厨房点……”
二人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特蕾莎恍惚间竟有种自己融入不进她们二人之中的感觉,百感交集间,一个复杂的笑容从嘴边蔓延至眼角。
她扭过身子,抚上罗希亚的发丝——如今,她的头发已经长及腰间,只有发尾还有一点被火之魔剑侵蚀的痕迹。
“除夕安康……虽然等跨年的时候,还能再道贺一声就是了。祝福积攒的越多,你是不是就能越早醒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