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夜。
莲溪庵,禅房。
陈圆圆的房间简朴得近乎寒酸——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摆着几卷佛经,墙角还放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水。唯一显得“奢侈”的,是窗台上那几盆兰花,开得正好,满室清香。
此刻,房中只有两人。
南宫宸坐在桌旁,陈圆圆为他斟茶。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但手指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国师,”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庵中简陋,只有粗茶,还望国师莫要嫌弃。”
南宫宸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陈圆圆:“夫人不必拘礼。今夜冒昧打扰,是想与夫人说说话。”
陈圆圆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却难掩那一丝局促。
十六年了。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与庵外男子独处一室。更别说,这位男子还是当朝国师,是将她女儿带回身边的人。
“国师想说什么,民妇洗耳恭听。”她低声道。
南宫宸看着窗外月色,缓缓开口:“夫人可知道,阿珂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陈圆圆心中一紧:“愿闻其详。”
“她从小被九难师太收养,随师太行走江湖。”南宫宸道,“九难师太对她很好,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医术,视如己出。但阿珂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以为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陈圆圆眼中含泪:“是民妇对不起她。”
“夫人不必自责。”南宫宸摇头,“当年那种情形,夫人选择将她送走,是唯一的生路。若留在身边,她活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很重,却也是实情。
陈圆圆知道,若非自己当机立断,女儿恐怕早已死在吴三桂手中。
“那九难师太为何现在才告诉她身世?”她问。
“因为时机到了。”南宫宸看着陈圆圆,“阿珂长大了,该知道真相了。而且我出现了。”
他说得平淡,陈圆圆却听出了深意。
这位国师的出现,改变了太多事——平定云南,解决吴三桂,还将她女儿带回身边
“国师,”陈圆圆鼓起勇气,“您为何要帮我们母女?”
这是她最困惑的问题。
她与南宫宸素昧平生,女儿也与南宫宸无亲无故。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国师,为何要费尽心思,将她们母女团聚?
南宫宸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不忍。”
“不忍?”
“是。”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忍看到一个女子,在最好的年华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不忍看到一个少女,在不知身世的情况下,茫然度日;不忍看到一对母女,明明都活着,却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这世上的悲剧已经够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
这话说得朴实,却直击陈圆圆内心。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秦淮河畔的歌女时,也曾幻想过遇到一个能救她于水火的人。后来她遇到了吴三桂,以为那是救赎,却不知那是另一个深渊。
而现在,真正救赎她的人,就在眼前。
“国师”她声音哽咽,“民妇何德何能”
“夫人不必如此。”南宫宸温和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况且,夫人这一生也够苦了。”
这话,让陈圆圆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十六年了。
十六年来,她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心中的苦。在静慧师太面前,她装作平静;在庵中女尼面前,她装作淡泊。可那些苦,那些痛,那些悔,从未消失过。
它们只是被她压在心底,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几乎要将她压垮。
而现在,有人对她说——你这一生,也够苦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十六年的心门。
“国师”陈圆圆泣不成声,“民妇民妇这一生,确实很苦。”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那些从未对人说起过的往事——
从秦淮河畔的卖唱生涯,到被送入京城献给崇祯皇帝;从李自成攻入北京,到她被掳走;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到她成为红颜祸水;从生下阿珂,到假死遁世
一桩桩,一件件。
有些事,连史书上都语焉不详;有些事,只有她这个当事人知道真相。
南宫宸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倾听。
这是陈圆圆十六年来,第一次完整地诉说自己的故事。
说到最后,她已泪流满面:“国师,您说这一切,真的是我的错吗?我真的是红颜祸水吗?”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十六年。
南宫宸看着她,认真道:“不是。”
两个字,斩钉截铁。
陈圆圆怔住了。
“夫人生得美貌,不是罪过。”南宫宸缓缓道,“那些男人为了争夺你而起的战争,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他们自己的野心,与你无关。将天下兴亡、朝代更替归咎于一个女子,不过是男人推卸责任、掩饰无能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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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透彻,也说得残酷。
陈圆圆呆呆地看着南宫宸,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不是她的错?
她不是红颜祸水?
“可是可是史书上”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南宫宸打断她,“而且,史书常常会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责任推给最容易指责的人——比如女人,比如宦官,比如外戚。因为这样,那些真正该负责的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胜利果实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自成兵败,是因为他治军无方、失去民心;吴三桂降清,是因为他权衡利弊、自私自利;明朝灭亡,是因为积重难返、气数已尽这些,与你何干?”
陈圆圆浑身颤抖。
这些话,颠覆了她十六年来的认知。
“夫人,”南宫宸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选择负责。你只需要为自己活着。”
为自己活着。
这五个字,如惊雷般在陈圆圆心中炸响。
十六年来,她一直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为皇帝,为李自成,为吴三桂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国师”她喃喃道,“我还能为自己活着吗?”
“能。”南宫宸肯定道,“阿珂回来了,吴三桂解决了,过去的恩怨都了结了。从今以后,你只是陈圆圆,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母亲。”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你可以和阿珂一起生活,看着她成家立业,看着她幸福快乐。你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画画,弹琴,养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这番话,描绘了一幅太过美好的画面。
美好得让陈圆圆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吗?”她声音发颤。
“可以。”南宫宸微笑,“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夫人,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被命运推着走,随波逐流,最终迷失自我;另一种人,在看清命运的真相后,依然选择勇敢地活,活出自己的样子。”
他转身,看着陈圆圆:
“你愿意做哪一种?”
陈圆圆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泪水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光芒,叫希望。
叫新生。
“国师,”她缓缓起身,深深一礼,“民妇明白了。”
这一刻,她放下了。
放下了十六年的愧疚,放下了“红颜祸水”的枷锁,放下了那些沉重的过往。
她要为自己活着。
为女儿活着。
也为这个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好好活着。
窗外,月光如水。
禅房内,茶已凉。
但两个人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温暖。
南宫宸看着陈圆圆眼中重燃的光芒,心中欣慰。
又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找回了自我。
这,就是他要做的。
让每个人都活得像个人。
无论他们曾经是谁,无论他们经历过什么。
因为在这“天下大同”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有重生的权利。
都有幸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