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暮春，紫禁城里的牡丹开了。
御花园中，各色牡丹竞相绽放，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春光下舒展，香气弥漫整个宫苑。若是往年，这般盛景必定引来妃嫔宫女争相观赏，嬉笑玩闹声能传出老远。
可今年的御花园，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不是没有人——相反，园中往来宫人比往年更多。修剪花枝的太监，打扫小径的宫女，还有三三两两捧着书册走过的女官，每个人都脚步轻快，神色从容。
只是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追逐，更没有人为了争一朵最美的牡丹而发生口角。
这样“诡异”的宁静，让一些入宫多年的老嬷嬷都感到不适应。
“张嬷嬷，您说这……”一名四十来岁的宫女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带着几个小宫女辨认花草的德妃娘娘，“这宫里，怎么变得这般……规矩？”
被称作张嬷嬷的老宫人已年过六旬，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年，历经三朝。她眯着眼，看着眼前景象，缓缓道：“不是规矩，是……心安。”
“心安？”
“是啊，”张嬷嬷轻叹一声，“从前宫里，面上花团锦簇，底下暗流汹涌。得宠的怕失宠，失宠的想复宠，新人怕被欺，老人怕被替……人人都提着心，吊着胆，哪能真的静下心来赏花？”
她指了指德妃：“你看宜主子，从前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如今却敢在园中教导宫女识文断字。为什么？因为心里踏实了。”
那宫女若有所思。
确实，如今的宫中与从前大不相同。
妃嫔们不再整日想着争宠斗艳，而是各有职司——佟妃娘娘帮着皇后打理宫务，德妃娘娘管着宫女学堂，宜妃娘娘负责监察各处用度。连建宁公主都办起了“公主学堂”，教小太监小宫女们读书识字。
每个人都有事做，每个人都有奔头。
更重要的是，那个让所有人安心的存在。
“张嬷嬷，您见过国师吗？”宫女忍不住问。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敬畏：“见过一次。那日国师来慈宁宫，老奴在殿外伺候。虽只远远看了一眼，却觉得……那不是凡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后娘娘从前何等威严，可在国师面前，恭顺得如同学生见了先生。可国师对太后，又始终以礼相待，并无半分轻慢。这般气度，老奴活了六十岁，从未见过。”
宫女听得入神。
正说着，园子另一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是建宁公主带着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走过。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头上只简单插了支玉簪，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边走边对身边的小宫女们说着什么。
“公主殿下。”张嬷嬷和宫女连忙行礼。
建宁公主停下脚步，笑道：“张嬷嬷不必多礼。你们在聊什么？”
“回公主，老奴在说园中牡丹开得好。”张嬷嬷躬身道。
建宁公主看了眼满园繁花，笑容更盛：“确实开得好。本宫正打算办个‘牡丹诗会’，让宫中有才学的姐妹们都来写诗作画。张嬷嬷侍弄花草多年，到时候可要来指点一二。”
“老奴惶恐。”张嬷嬷连声道。
建宁公主摆摆手，又带着小宫女们往学堂方向去了。
待公主走远，那宫女小声道：“公主殿下真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哪会对咱们这些下人这般和气？”
张嬷嬷望着建宁公主的背影，感慨道：“这便是国师的教化之功啊。”
两人正说着，园子东头又来了人。
这次是佟妃、德妃、宜妃三位娘娘，正陪着一位青衣男子缓步而来。那男子身形修长，容貌俊雅，行走间如闲庭信步，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正是国师南宫宸。
园中所有宫人，无论是修剪花枝的，打扫小径的，还是捧着书册路过的，都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
南宫宸微微颔首，继续与三位妃嫔说话。
“……宫中用度，该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宫女太监的月例，从下月起增加两成。夏日将至，冰例也要提前准备。”
“是，国师。”佟妃应道。
德妃补充：“宫女学堂那边，已有三十七人通过考核，可升为女官。名单已经拟好，请国师过目。”
南宫宸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按章程办即可。有功当赏，这是规矩。”
宜妃笑道：“有了这晋升通道，宫女们做事都勤快多了。前几日还有个小丫头跑来问我，说她识的字还不够，能不能多去学堂听几次课。”
“自然可以。”南宫宸点头，“好学是好事。”
四人边走边说，渐渐行至牡丹丛深处。
这番景象落在远处宫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感慨。
“三位娘娘陪着国师游园，竟像是……同僚议事一般。”那宫女低声道。
张嬷嬷却看得更透：“这才是真正的高明。国师以礼待后宫，后宫以诚事国师。没有龌龊，没有算计，只有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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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样的后宫，才是真正的‘六宫和睦’啊。”
是啊，六宫和睦。
这四字说来简单，可古往今来，又有几个朝代真正做到了？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青衣男子的到来。
南宫宸与三位妃嫔在牡丹亭中坐下，早有宫人奉上茶点。
亭子四周垂着轻纱，春风拂过，纱幔微扬，亭中人影若隐若现。外头的宫人们只看得见轮廓，听不清说话声，却能感受到那种融洽和谐的氛围。
“国师，”佟妃亲自斟了茶，轻声道，“真太后那边……昨日我去请安，她老人家精神好了许多，还问起您。”
南宫宸接过茶盏：“真太后被囚十三年，身心受损，需要慢慢调养。你们时常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若她愿意，也可在宫中走动走动，不必拘束。”
德妃温声道：“真太后对国师感激不尽，说若非国师相救，她恐怕要老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举手之劳。”南宫宸淡淡道。
宜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真太后和……毛东珠，前日在御花园碰见了。”
亭中一时安静。
真太后与假太后毛东珠，这两个本该势同水火的女子，如今却在同一座皇宫中“共存”。这般局面，古往今来恐怕也是头一遭。
“她们……说话了？”佟妃小心地问。
宜妃点头：“说了几句。真太后说‘这些年辛苦你了’，毛东珠跪地请罪，真太后扶她起来，说‘都是苦命人，罢了’。”
三人看向南宫宸。
南宫宸神色平静：“恩怨已了，各安其位。这样最好。”
是啊，这样最好。
没有血雨腥风，没有你死我活，只有和解与共存。
这或许就是国师一直说的“天下大同”在宫中的体现？
亭外，春风和煦，牡丹飘香。
亭内，茶香袅袅，言谈融洽。
远处的宫人们看着这一幕，心中都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座曾经充满阴谋算计的紫禁城，正在悄然改变。而那些改变，如同春风化雨，无声却深刻。
张嬷嬷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轻声念了出来：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虽然眼前开的是牡丹，不是梨花，但那种万象更新的感觉，却是一般的。
这座皇宫，真的迎来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