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南宫宸再次登上会稽山。
这一次,他没有带岳灵珊、仪琳和雪莲,而是独自一人,背着纯钧剑,缓步上山。
山道依旧崎岖,但南宫宸走得很稳。他的心境,经过这三日的沉淀,已如古井般平静。
他要见的,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服的隐士,而是一个活了二千年的灵魂。这样的存在,任何急躁、任何功利、任何算计,都会被她一眼看穿。
唯有真诚,唯有坦然,唯有以心会心。
行至半山竹林,白猿已在等候。
它看到南宫宸背上的纯钧剑,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它做了一个手势——请跟我来。
白猿没有带南宫宸去山顶的茅屋,而是转向竹林深处。
南宫宸心中一动,默默跟上。
这一次,白猿带他走的不是上次那条路,而是一条更加隐秘的小径。小径两旁,剑竹更加茂密,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的水声。
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深山中的幽谷,谷中有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如银河落九天。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可见游鱼嬉戏。
潭边,有一片平整的草地。
此刻,草地上,一个青衣少女正在舞剑。
正是阿青。
她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衣裙,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起。手中握着一根竹枝,随意挥洒,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是随心而动。
但就是这种“随心”,却让整个幽谷都仿佛活了过来。
她挥剑,风便跟着舞动;她转身,云便随之流转;她踏步,地便与之共鸣;她呼吸,天地元气便随之吞吐。
这不是剑法。
这是道。
是天地自然的道,是万物生灭的道,是生命的道。
南宫宸静静站在竹林边缘,没有打扰。
他只是看着,用心去感受。
白猿也停在他身边,眼中满是虔诚,仿佛在朝圣。
阿青似乎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到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时而如春风拂柳,温柔细腻;时而如夏雷震空,酣畅淋漓;时而如秋月当空,清冷孤高;时而如冬雪皑皑,纯净无瑕。
四季轮回,生生不息。
这就是她的剑道——自然之道。
不知过了多久,阿青终于停手。
她转过身,看向南宫宸,眼中没有惊讶,只有平静:“你来了。”
“前辈,”南宫宸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又来打扰了。”
阿青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纯钧剑上。
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虽然很轻微,但南宫宸捕捉到了。
“你找到了它。”阿青轻声道。
“是白猿前辈指引的。”南宫宸取下纯钧剑,双手奉上。
阿青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剑,良久,才轻叹一声:“二千年了它还是老样子。”
她走到潭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示意南宫宸也坐。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南宫宸依言坐下,将纯钧剑平放在膝上。
“前辈,”他问,“这柄剑为什么会在井里?”
阿青望着潭水,眼神有些恍惚:“是我让它在那里的。范蠡没有回来,这柄剑,就没有意义了。”
“前辈还在等他吗?”
“等?”阿青摇头,“不等了。二千年了,他早就化作了尘土。我在等的不是他,而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而是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承诺的答案,”阿青轻声道,“人为什么要许下承诺?又为什么要违背承诺?承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话问得很深。
南宫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前辈,晚辈愚见,承诺的意义,不在结果,而在心意。”
“心意?”
“是,”南宫宸点头,“范蠡前辈当年许下承诺时,是真心想回来的。后来他没有回来,或许是因为身不由己,或许是因为爱上了西施,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但至少,他许下承诺的那一刻,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这就够了。因为人心会变,世事会变,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刻的真心。”
阿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觉得他食言可恨?”
“不恨,”南宫宸摇头,“因为晚辈相信,范蠡前辈后来,一定也曾后悔,也曾愧疚,也曾想念前辈。只是,有些事,一旦错过,就无法回头了。”
他直视着阿青的眼睛:“前辈等了二千年,等的或许不是范蠡前辈回来,而是一个原谅。原谅他的食言,原谅他的辜负,也原谅自己的执着。”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在阿青心上!
她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原谅
是啊,她等的不就是原谅吗?
原谅范蠡的食言,原谅他的辜负,也原谅自己这二千年的执着。
“你”阿青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晚辈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南宫宸坦然道,“虽然不是二千年,但也有过等待,有过失望,有过放不下。后来明白,放不下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段记忆,那个承诺,那份执念。”
阿青沉默了。
她望着潭水,望着瀑布,望着远山,眼神渐渐清明。
二千年了,她第一次,真正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在等什么?
等范蠡回来?不,她早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她在等的,是一个了结。
一个对自己,对范蠡,对那段往事的了结。
“纯钧剑”阿青轻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晚辈想将它还给前辈,”南宫宸道,“这不是晚辈的东西,它属于前辈。”
“不,”阿青摇头,“它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范蠡。它属于历史。”
她站起身,走到潭边,看着深不见底的潭水:“让它继续沉睡吧。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被唤醒。”
南宫宸明白了。
纯钧剑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太多的情感,太多的沉重。
让它沉睡,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前辈,”他忽然问,“您真的不打算出山吗?”
阿青转身,看着他:“你为何一定要我出山?”
“不是一定要前辈出山,”南宫宸郑重道,“而是希望前辈不要再孤独。”
他站起身,走到阿青面前:“前辈活了二千年,看遍了人间沧桑,却始终是旁观者。您看到了人间的苦难,看到了世道的黑暗,看到了承诺的脆弱。但您没有看到,人间的温暖,世道的光明,承诺也可以被坚守。”
他顿了顿:“‘大同会’的每个人,都在为‘天下大同’的理想而奋斗。我们许下承诺,我们坚守承诺,我们相信承诺。前辈,您不想亲眼看看,这样的人间吗?”
阿青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二千年了,她第一次,真正被一个人打动。
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不是因为他见识广博,而是因为他那颗真诚的心。
“你”阿青轻声道,“很特别。”
“晚辈只是说了心里话。”南宫宸坦然道。
阿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让我想想。”
这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南宫宸心中狂喜!
因为这意味着,阿青动摇了!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愿意考虑了!
“前辈,”他深深一礼,“晚辈会等。无论前辈做出什么决定,晚辈都尊重。”
阿青看着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很有意思。”
她转身,朝着瀑布走去,身影渐渐隐入水雾之中。
“三日后,再来找我。”
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如风般飘渺。
南宫宸站在原地,望着瀑布,心中满是期待。
三日后
或许,就是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