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夜色更深。
湖面上起了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画舫，远处的雷峰塔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舱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斑驳。
霍青桐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方才那番话让她心中激荡。她看着对面的白衣男子，眼神中既有感激，也有一丝莫名的依赖。
这些日子，她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心里话。即便是陈大哥，即便是亲妹妹喀丝丽，她也总是习惯性地藏起心事，以坚强示人。
可在这个人面前，她却能坦然说出那些深埋心底的迷茫与困惑。
“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一个人，如果明知道有些事情不可能，却还是放不下，是不是很傻？”
南宫宸放下酒杯，看着她：“你在说陈家洛？”
霍青桐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她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点破。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惊讶，”南宫宸淡淡道，“你的眼神，你的脉象，都告诉我——你心中有一个人，求而不得。而这个人，除了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还能是谁？”
霍青桐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这是她从未对人说过的秘密。即便是喀丝丽，她也没有明说过。可眼前这个人，却一眼就看穿了。
“是，”她最终承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他。”
“但他心中有你妹妹，对吗？”南宫宸继续问。
霍青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喀丝丽的眼神，和他看喀丝丽的眼神，”南宫宸平静道，“你看她是疼爱，是保护；他看她是欣赏，是倾慕。而你妹妹看他，同样是少女的倾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霍青桐的脸色更加苍白。
“所以，”她苦笑道，“我是个多余的人，对吗？”
“不对。”南宫宸摇头。
霍青桐怔住。
“你从来不是多余的人，”南宫宸看着她，眼神认真，“霍青桐，你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喜欢你，或者不喜欢你，与你本身的价值，没有任何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
“陈家洛喜欢你妹妹，是因为喀丝丽的纯真、善良、美丽。这没错。但你的价值，不在这些。”
“你在回部危难时挺身而出，带领族人抗争；你在红花会屡出奇谋，运筹帷幄；你武功高强，才智过人，胸怀大义——这些，都是你独一无二的价值。”
“这些价值，不会因为陈家洛不爱你，就消失。也不会因为陈家洛爱上别人，就减少。”
他的声音很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霍青桐心上。
“可是”她声音颤抖，“可是我心里还是会痛。”
“会痛是正常的，”南宫宸点头，“因为你是人，有感情，有期待。但痛过之后，你要明白——你的价值，不该建立在某个人的爱或不爱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薄雾：
“这世间有千万条路，有千万种可能。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有些人可能从未真正理解你。但你要做的，不是困在过去的感情里，不是怀疑自己的价值，而是继续往前走，去遇见真正懂得欣赏你的人，去做真正值得你做的事。”
霍青桐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些话，她从未听过。
这些年，她一直活在“爱而不得”的痛苦中，一直活在“不如妹妹”的自卑中。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价值，与这些无关。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喃喃道。
“当然可以，”南宫宸转过身，眼中带着鼓励，“霍青桐，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优秀。只是你把太多精力，放在了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他走回矮几旁，重新坐下：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忘记陈家洛，也不是要你恨你妹妹。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你的心，应该装下更广阔的东西，而不是困在一个人的背影里。”
霍青桐沉默了。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公子，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一直活在他的影子里，活在对妹妹的愧疚里。我从未真正想过，我霍青桐，除了是‘陈大哥的战友’、‘喀丝丽的姐姐’，还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清明的光：
“我是回部的‘翠羽黄衫’，是红花会的军师，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不该把自己的价值，建立在别人的认可上。”
“对，”南宫宸点头，“这才是我认识的霍青桐。”
他顿了顿，又道：
“所以，养好伤之后，你想做什么？”
霍青桐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回天山看看。这些年一直在中原奔波，很久没回去过了。然后我想建立一个组织，一个真正不分族群、只问善恶的组织，就像公子说的那样。”
“很好，”南宫宸微笑，“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谢谢公子，”霍青桐深深一礼，“若不是遇见你，我恐怕还在那个死胡同里打转。”
“缘分而已，”南宫宸摆手，“你能想通，是因为你本就聪慧，本就坚强。我只是推了一把。”
窗外，薄雾渐散。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霍青桐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轻松。
就像放下了背负多年的巨石，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但至少现在，她看清了自己的心，也看清了方向。
“公子，”她忽然问，“我能抱你一下吗？”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一丝羞怯。
南宫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当然可以。”
霍青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如蜻蜓点水，如微风拂面。但对她来说，却是一种告别——告别过去的执念，告别那个困在感情里的自己。
“谢谢你，”她在南宫宸耳边轻声说，“真的谢谢你。”
“不客气。”
拥抱很快分开。
霍青桐脸上泛起红晕，但眼神却清明坚定。
“公子，我该回去了，”她说，“红花会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等我处理完，再来看你。”
“好，”南宫宸点头，“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怀疑自己的价值。”
“我会记住的。”
霍青桐转身，走出舱室。
晨光中，她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
南宫宸站在舱门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但至少今天，霍青桐心中的那个“贼”，已经开始松动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