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西岸,红花会据点。
这是一座看似普通的庄园,青瓦白墙,隐在翠竹掩映中。庄园地下却别有洞天——数条密道交错,数十间密室相连,足以容纳数百人藏身。
此刻,庄园后院的凉亭里,喀丝丽正托着下巴,望着池塘里的游鱼发呆。
自从那日从画舫回来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担心姐姐——那位南宫公子既然答应救治,姐姐就不会有事。而且,她莫名地相信,那位公子一定会说到做到。
她心神不宁,是因为她一直在想那个人。
那个一袭白衣,如天神般降临,一言退敌的男子。
“喀丝丽。”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喀丝丽回过神,转头见陈家洛站在亭外。他今日换了身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一如往常。
但不知为何,喀丝丽忽然觉得,陈大哥的笑容有些勉强。
“陈大哥,”她站起身,“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陈家洛走进凉亭,在她对面坐下,“只是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是在担心青桐吗?”
“嗯有一点,”喀丝丽点头,但随即又摇头,“不过也不全是。”
“那是在想什么?”
喀丝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在想那位南宫公子。”
陈家洛的笑容僵了僵。
“他确实是个神秘的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武功高强,来历不明,而且似乎对红花会没有恶意。”
“不只是没有恶意,”喀丝丽眼睛亮了起来,“他还救了姐姐,救了我们大家。而且陈大哥,你不知道,他那日给姐姐把脉时,手指一搭就知道姐姐有旧伤,还说姐姐是因为‘情志不舒,思虑过甚’才生病的。”
她越说越兴奋:“还有他的画舫,布置得好雅致。他给我泡的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茶。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温温和和的,让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喀丝丽。”陈家洛忍不住打断她。
喀丝丽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陈大哥?”
陈家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要说:你别再想那个人了?还是说:那个人来历不明,恐怕别有用心?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喀丝丽说的都是事实。那位南宫公子确实救了他们,确实医术高明,也确实气度非凡。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喀丝丽对那个人,已经产生了强烈的好奇,甚至好感。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没什么,”陈家洛最终只是摇摇头,“你想不想去看看青桐?”
喀丝丽眼睛一亮:“可以吗?那位公子不是说,姐姐需要静养,不能打扰吗?”
“我们可以先去问问,”陈家洛道,“如果那位公子同意,我们就去看看。你也能安心些。”
“好!”喀丝丽立刻点头。
两人当即动身,乘船前往湖心。
画舫依旧停在原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船头挂着的那盏灯笼,在白天显得有些多余,却平添了几分雅致。
两人乘小船靠近,还未开口,画舫舱门就打开了。
任盈盈站在门内,微笑着看向他们:“陈总舵主,喀丝丽姑娘,公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陈家洛心中一震。
等候多时?
难道那位南宫公子,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两人上了画舫,跟着任盈盈走进舱室。
舱内,南宫宸正与霍青桐对弈。见他们进来,南宫宸放下棋子,起身微笑:“两位来了。”
霍青桐也站起身,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许多,眼中也有了光彩:“陈大哥,喀丝丽。”
“姐姐!”喀丝丽立刻跑过去,拉住霍青桐的手上下打量,“你真的好了很多!”
“嗯,”霍青桐点头,眼中带着感激看向南宫宸,“多亏了公子。”
喀丝丽这才转向南宫宸,深深一福:“多谢公子救我姐姐。”
“不必多礼,”南宫宸虚扶一下,“霍姑娘的伤势已稳定,再调理些时日就能痊愈。”
喀丝丽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公子,你医术这么高明,是跟谁学的呀?”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唐突。但喀丝丽的眼神太纯净,语气太真诚,让人生不出反感。
南宫宸笑了:“自学的。”
“自学?”喀丝丽睁大眼睛,“医术也能自学吗?”
“天下学问,只要有心,都能自学,”南宫宸示意她坐下,“来,喝杯茶。”
任盈盈已端来茶具,为四人各斟了一杯。
茶香袅袅,是上好的龙井。
喀丝丽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立刻被那清雅的茶香惊艳了:“好好喝!”
“这是明前龙井,”南宫宸道,“采于清明前,茶芽最嫩,香气最纯。”
“公子懂的真多,”喀丝丽眼中满是崇拜,“不仅武功高,医术好,连茶道也精通。”
霍青桐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而那位南宫公子,对喀丝丽也极有耐心。无论她问什么,都温和回答,没有丝毫不耐。
“公子,”喀丝丽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来西湖呀?也是来游玩的吗?”
“算是吧,”南宫宸点头,“顺便办点事。”
“什么事呀?”喀丝丽追问。
“喀丝丽,”霍青桐忍不住开口,“别问太多了。”
“没事,”南宫宸摆摆手,“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来西湖,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人?”陈家洛忍不住问,“等谁?”
“等一个该出现的人,”南宫宸看向窗外,“不过现在看来,可能等不到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三人都不太明白。
但喀丝丽却不在意,她又问:“公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还没想好,”南宫宸看着她,“喀丝丽姑娘有什么建议吗?”
喀丝丽眼睛一亮:“公子要不要去我们回部看看?天山很美,草原很辽阔,和我们江南完全不一样!”
“喀丝丽!”霍青桐又忍不住开口。
邀请一个陌生男子去回部,这实在太不妥了。
但南宫宸却笑了:“好啊,有机会一定去。”
喀丝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吗?那说定了!”
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南宫宸眼中也多了几分柔和。
陈家洛在一旁看着,心中那股酸涩越来越重。
他能感觉到,这位南宫公子对喀丝丽的态度,与对其他人完全不同。那种耐心,那种温柔,甚至那种宠溺,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而喀丝丽,显然也对这位神秘公子,产生了强烈的好感。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公子,”他忽然开口,“关于那日之事红花会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人情就不必了,”南宫宸摇头,“我救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欠我人情。”
“但恩情不能不报,”陈家洛坚持道,“这是我们红花会的规矩。”
南宫宸看着他,忽然笑了:“陈总舵主,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有时候,太重的规矩,反而会束缚手脚。”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像红花会,明明有推翻清廷的志向,却因为种种规矩、种种顾忌,束手束脚,难以成事。”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陈家洛脸色微变:“公子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南宫宸端起茶杯,“只是觉得,江湖也好,天下也罢,有时候需要打破规矩,才能走出一条新路。”
舱内一时寂静。
喀丝丽看看南宫宸,又看看陈家洛,眼中满是茫然。
霍青桐则若有所思。
良久,陈家洛才缓缓道:“公子的话,我会仔细思量。”
“那就好,”南宫宸起身,“两位今日来,是想看看霍姑娘吧?她现在情况不错,你们可以多聊会儿。我还有些事,先失陪了。”
说完,他走出舱室,将空间留给三人。
喀丝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
霍青桐看在眼里,心中轻轻一叹。
她知道,妹妹的心,恐怕已经飞走了。
而陈大哥的心,恐怕也要碎了。
这一局棋,才刚刚开始,却已注定了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