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雨后的西湖,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湖面上,泛着金色的光晕。远处雷峰塔的轮廓清晰可见,塔尖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画舫依旧停在湖心,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舱内,霍青桐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甚至连常年困扰她的胸闷感都消失了。她只觉得全身舒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中衣已被汗水浸湿——那是昨夜排出的郁结之气。虽然有些黏腻,但身体却异常轻松。
“醒了?”
温和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
霍青桐转头,见南宫宸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感觉如何?”他将托盘放在矮几上,走到榻边。
“好多了,”霍青桐如实道,“胸口不闷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那就好,”南宫宸点头,手指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腕脉,“让我看看脉象。”
霍青桐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手。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温暖而干燥,搭在腕上没有任何轻薄之意,只有医者的专注。
“脉象平稳了许多,”片刻后,南宫宸收回手,“但郁结之气只是暂时疏通,还未根除。你的内伤,需要慢慢调理。”
他走到矮几旁,端起那碗药汤:“先把药喝了。”
霍青桐接过药碗,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其中还夹杂着几丝清甜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仰头喝下。
药汤很苦,但苦中带着回甘。更奇妙的是——药液入腹后,立刻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那股热流所过之处,原本隐隐作痛的经脉都在缓缓舒展。
“这是什么药?”她忍不住问。
“逍遥派的‘九转养心丹’,配上几味调理气血的药材,”南宫宸接过空碗,“你的内伤源于情志,寻常药物治标不治本。这九转养心丹能温养心脉,疏通郁结,再辅以针灸和调理,三个月内可痊愈。”
“三个月?”霍青桐一怔,“我要在这里待三个月?”
“如果你愿意的话,”南宫宸看着她,“当然,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你。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的情况,若再劳心劳力,或者强行动武,不出半年,必会武功尽废,甚至有性命之忧。”
这话说得很重。
霍青桐沉默了。
她知道对方不是危言耸听。昨日那一战,她已真切感受到内伤的严重。若不是这位南宫公子及时救治,她恐怕已经
“为什么?”她忽然抬头,直视南宫宸的眼睛,“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我们素不相识,你救我一次已是恩情,何必要费如此心血?”
这个问题,她昨夜就想问。
南宫宸在她对面坐下,平静道:“如果我说,是因为惜才,你信吗?”
“惜才?”
“对,”南宫宸点头,“霍青桐,‘翠羽黄衫’,回部第一女将,红花会的军师。你这些年在江湖上的事迹,我略有耳闻——以女子之身,统领回部兵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的才华,不该因为内伤而埋没。”
霍青桐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评价她。
在红花会,她是“霍女侠”,是“陈大哥的得力助手”。在回部,她是“少族长”,是“带领族人反抗清廷的英雄”。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她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一个不该被埋没的人。
“更何况,”南宫宸继续道,“你的内伤,我有能力治。既然遇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这与我是不是认识你,没有关系。”
他说得很坦然,坦荡得让霍青桐无法质疑。
“那我需要做什么?”她问,“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南宫宸笑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趁人之危的庸医?”
霍青桐脸一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南宫宸摆摆手,“你习惯了事事都要付出代价,习惯了不欠人情。但这次,你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养伤,痊愈之后,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霍青桐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话,她从未听过。
在她的世界里,一切都讲究交换——你为我做事,我给予回报;你救我一命,我欠你人情。可眼前这个人却说:什么都不用做,好好活着就行。
这太不真实了。
“先把粥喝了吧,”南宫宸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凉了就不好吃了。”
霍青桐低头,看着碗里熬得软糯的白粥,还有几碟清淡的小菜。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照顾过了。
自从父亲去世,她接过回部重担,就一直是她在照顾别人。照顾族人,照顾妹妹,照顾红花会的兄弟。她早已忘记,被人照顾是什么感觉。
“谢谢。”她轻声道,端起粥碗。
粥很香,小菜很爽口。她慢慢吃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吃完早饭,南宫宸又为她施了一次针。
这一次,霍青桐是清醒的。她能清晰感觉到,银针刺入穴位时的微痛,以及随后那股温润真气的流入。那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人在用最温柔的手,一点点梳理她体内混乱的气息。
“你练的是回部内功?”施针时,南宫宸随口问道。
“是,”霍青桐点头,“‘天山心法’,是我们回部祖传的功法。”
“天山心法”南宫宸沉吟,“这套功法走的是刚猛一路,适合男子修炼。你身为女子,阳气本就不如男子旺盛,强练此功,虽能速成,却会伤及根本。再加上你这些年情志不舒,思虑过甚,才会郁结成疾。”
霍青桐心中一震。
对方说得丝毫不差。
她当年为了尽快提升实力,保护族人和妹妹,确实是强行修炼了“天山心法”。虽然武功大进,但也留下了隐患。这些年,她常感胸闷气短,还以为是劳累所致,没想到竟是功法与体质不合。
“那我该怎么办?”她下意识问道。
“我可以教你一套适合女子修炼的内功,”南宫宸收起银针,“这套功法温和中正,能调和阴阳,疏通经脉。配合我的治疗,不仅能治愈你的内伤,还能让你的武功更进一步。”
“这”霍青桐犹豫了。
武功传承,在江湖中是极重要的事。非亲非故,传授内功,这是天大的恩情。
“不必多想,”南宫宸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这套功法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若觉得欠我人情,等伤好了,请我喝顿酒就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霍青桐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霍青桐就在画舫上养伤。
南宫宸每天为她施针、熬药,还开始传授她那套名为“玉女心经”的内功。这套功法确实玄妙,修炼时如沐春风,全身舒畅。不过三天,霍青桐就感觉内息运转顺畅了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
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位南宫公子不仅武功高强,医术精湛,对天下大事、兵法谋略也都有独到见解。两人常常在舱中对弈、论道,一谈就是半日。
霍青桐发现,自己这些年积压在心中的许多疑惑、许多迷茫,在与南宫宸的交谈中,竟渐渐有了答案。
就像迷雾中忽然照进一束光,让她看清了前路。
这一日午后,两人又在舱中对弈。
霍青桐执白,南宫宸执黑。棋局已至中盘,白棋稍占上风。
“公子的棋风,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霍青桐落下一子,“就像那日在西湖,看似只是劝架,实则掌控全局。”
南宫宸笑了笑,落子应对:“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傻,”霍青桐看着他,“你那时出现得太巧,时机拿捏得太准。而且你似乎早就知道红花会要行动,清廷会布下埋伏。”
“确实知道,”南宫宸坦然承认,“天机阁的情报,从未出错。”
“天机阁?”霍青桐一怔,“那个神秘的情报组织?”
“是我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霍青桐手中的棋子差点掉落。
她呆呆地看着南宫宸,许久,才苦笑:“我早该想到的能一言逼退乾隆,能随手拿出逍遥派灵药,能轻易化解红花会的危机你岂是寻常人物?”
“现在知道了,后悔上我的船吗?”南宫宸问。
霍青桐摇摇头:“不后悔。”
她顿了顿,认真道:“若非上了你的船,我恐怕已经死了。而且这些日子,是我这些年最轻松、最安心的时光。”
她说的是真心话。
在画舫上的这几天,她不用操心红花会的事务,不用防备清廷的追捕,甚至不用面对陈家洛和妹妹之间那让她心碎的暧昧。
她只是霍青桐,一个养伤的病人,一个可以安心下棋、安心看书的普通人。
这种感觉,真好。
南宫宸看着她眼中那抹难得的轻松,微微一笑:
“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江湖虽大,但总该有个地方,能让你歇歇脚。”
窗外,阳光正好。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霍青桐忽然觉得,就这样一直待下去,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