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营地中一片寂静。
仪琳独自坐在临时禅房中，面前是一尊小小的木雕观音像，手中捻着佛珠，口中默诵《心经》。烛火在案前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经文念到一半，却再也念不下去。
她的心，乱了。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佛经，不是观音像，而是那张清俊的面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
南宫宸。
这个名字，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她想起这几日的交谈——关于佛法，关于正邪，关于生死，关于爱恨。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清泉般流入她干涸的心田，让她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
可她也看到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那些被压抑了十年的情感——对爹娘的思念，对出路的迷茫，对红尘的好奇，还有……还有对那个白衣男子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菩萨……”她睁开眼，看着观音像，眼中满是迷茫，“弟子……弟子该怎么办？”
观音像依旧慈眉善目，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她放下佛珠，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山间，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辉。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她想起南宫宸讲的那些故事——小龙女，程灵素，阿朱。
每一个故事，都关于情，关于爱，关于生死不悔的执着。
而她呢？
她是一个出家人，本该六根清净，了断尘缘。
可她做不到。
她还是会想爹娘，还是会迷茫，还是会……对那个白衣男子心动。
“这是魔障吗？”她喃喃自问。
如果是，为什么那些故事让她如此感动？如果不是，为什么她的心会如此不安？
“咚咚——”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仪琳一惊，连忙整理好僧衣，深吸一口气：“请进。”
门开了，宁中则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热粥。
“仪琳师妹，”她微笑道，“看你房中灯还亮着，便想着送点粥来。你伤势未愈，要多注意身体。”
“多谢宁师姐。”仪琳连忙接过粥碗，请宁中则进屋。
宁中则在蒲团上坐下，看着仪琳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师妹可是有心事？”
仪琳低头不语。
“若是信得过师姐，不妨说出来。”宁中则轻声道，“也许师姐能帮你出出主意。”
仪琳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宁师姐……你觉得……南宫施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中则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斟酌着用词，“武功高强，智谋过人，却又心怀慈悲，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出手。他看事情的角度，总是与众不同，能让人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仪琳点点头：“是……是啊。这几日与南宫施主交谈，弟子……弟子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正邪不是非黑即白，比如修行不一定要在清净地，比如……情爱也可以是美好的。”仪琳的声音越来越轻，“宁师姐，你说……弟子这些想法，是不是……是不是错了？”
宁中则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心中了然。
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明白少女心事。
“师妹，”她温声道，“这些想法没有错。只是……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仪琳喃喃道，“弟子……弟子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宁中则握住她的手，“你还年轻，不必急着给自己下定论。无论你选择继续出家，还是选择还俗，都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别人为你选的。”
仪琳眼眶一红：“可是师父她……”
“定静师太是个明理的人。”宁中则道，“若你真心想要还俗，她不会强留你。只是……你要想清楚，还俗之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仪琳沉默。
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
在恒山十年，她的人生只有诵经礼佛，打坐参禅。还俗之后能做什么？她会做什么？她……什么都不会。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道。
“不知道，就去看看。”宁中则道，“等回到恒山，你可以向师太告假，出去游历一段时间。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各种各样的人，看看……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仪琳眼睛一亮：“可以……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中则微笑，“恒山派虽然清规戒律，但并非不通人情。你若真想还俗，师太会理解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把伤养好。身体是根本，没有好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仪琳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宁中则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离开。
仪琳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感激。
这位宁师姐，虽然与她相识不久，却如此关心她，开导她。
她忽然觉得，这个江湖，比她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回到禅房，仪琳重新坐在观音像前，却不再诵经。
她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还俗？
这个念头，以前从未有过，可此刻却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还俗，她可以去寻找爹娘的墓地，可以去看看他们曾经生活的地方。可以学医，可以行善，可以……可以像南宫宸说的那样，在红尘中修行，在世间证道。
也可以……可以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她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他是天机阁主，是武林中高高在上的人物。而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尼姑。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可是……可是那些故事中的姑娘呢？
小龙女，程灵素，阿朱……她们哪一个不是普通人？哪一个不是在与命运抗争？
为什么她们可以，她就不可以？
这个念头，如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诵经礼佛的小尼姑了。
她有了自己的思考，有了自己的迷茫，也有了自己的……渴望。
她双手合十，对着观音像深深一拜。
不是祈求指引，而是……告别。
告别那个浑浑噩噩的过去，迎接那个充满未知的未来。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而她的心，也如这烛火般，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今夜，注定无眠。
但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