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树叶，在清泉旁洒下斑驳的光影。
仪琳如约来到佛龛前时，南宫宸已经在了。他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随意地倚在一块青石边，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低头细读。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仪琳一时看得有些呆了。
“小师傅来了。”南宫宸察觉到她的到来，合上书卷，抬头微笑。
仪琳回过神，脸一红，连忙合十行礼：“南宫施主。”
“不必多礼。”南宫宸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仪琳依言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那书册很旧，封面已经磨损，隐约能看到“坛经”二字。
“施主在看《六祖坛经》？”她轻声问。
“嗯。”南宫宸将书卷递给她，“正好看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这一句。小师傅可曾想过，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仪琳接过书卷，翻开那一页，熟悉的经文映入眼帘。这句话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师父也曾讲解过，无非是说佛法不离世间，要在世间修行。可此刻南宫宸问起，她却不敢轻易回答——她知道，这个男人的问题，从来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弟子……弟子愚钝，只知道字面意思。”她老实道。
“字面意思是什么？”
“就是……佛法要在世间修行，不能脱离红尘。”
“那为什么要在世间修行？”南宫宸追问。
仪琳语塞。
为什么？
因为……因为师父是这么教的？
“我换个问法吧。”南宫宸见她答不上来，也不为难，“小师傅在恒山修行，每日诵经礼佛，打坐参禅，觉得如何？”
“很……很好。”仪琳想了想，补充道，“清净，安宁。”
“确实。”南宫宸点头，“山间清净，远离尘嚣，确实适合修行。可是小师傅，你在山间修行十年，可曾见过真正的‘苦’？”
仪琳一愣。
苦？
她在恒山，虽说过得清苦，但从未挨饿受冻，师父师伯待她如亲女，师姐妹们情同手足。苦从何来？
“弟子……不知施主说的‘苦’是什么。”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南宫宸缓缓道，“佛说人生八苦，小师傅见过几样？”
仪琳沉默。
她在恒山，确实很少见到这些。恒山多是女子，少有生离死别；同门和睦，少有怨憎；清心寡欲，少有求不得。至于生老病死……她见过师父圆寂，但那也是安详离去，谈不上大苦大难。
“小师傅，我不是说山间修行不好。”南宫宸话锋一转，“只是……若从未见过苦，又如何理解佛说的‘苦’？若从未经历过爱别离，又如何理解佛说的‘慈悲’？若从未面对过诱惑，又如何理解佛说的‘戒定慧’？”
仪琳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话，她从未听过，却如醍醐灌顶，让她心中震动。
是啊，她在山间修行十年，看似清净，实则……是在一个被精心保护的环境中。她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苦难，没有面对过真正的诱惑，没有体会过真正的挣扎。
这样的修行，真的够吗？
“施主的意思是……”她声音有些发颤。
“我的意思是，”南宫宸看着她，目光清澈如泉，“真正的修行，不是躲在清净地里念经打坐，而是走进红尘，经历风雨，面对诱惑，体会苦难。然后在这一切之中，保持一颗清净心，保持一份慈悲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像莲花，之所以清净，不是因为它长在清水里，而是因为它能在淤泥中绽放。真正的佛法，不是在庵堂里念出来的，而是在世间行出来的。”
仪琳呆呆地听着，心中翻涌。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她一直以为，出家人就该远离红尘，清心寡欲。可南宫宸却说，要走进红尘，在红尘中修行。
这……这真的是佛法吗？
“可是施主，”她犹豫道，“佛经上说，要‘远离颠倒梦想’，要‘舍离一切执着’……”
“那是在说心，不是说身。”南宫宸道，“身在红尘，心可清净；身在庵堂，心也可颠倒。真正的远离，是心远离，不是身远离。真正的舍离，是心舍离，不是身舍离。”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你看这个圆，可以把它想象成世间。很多人以为修行就是要跳出这个圆，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但其实，真正的修行，是在这个圆里，找到一个不动的中心。无论圆怎么转，中心都不动。”
他指了指圆心：“这个中心，就是你的本心。守住本心，则身在何处，皆是修行；失去本心，则身在何处，皆是烦恼。”
仪琳看着地上的圆，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她一直想跳出红尘，去寻找一个清净地。可如果真的跳出去了，那清净地就成了新的“圆”，她还是会被困住。
真正的自由，不是跳出圆，而是在圆中找到不动的中心。
“施主……谢谢你。”她由衷道，“弟子……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南宫宸微笑，“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这条路，还很长。”
他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今日就到这里吧。小师傅可以回去想想，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恒山，走进红尘，你最想做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去。
仪琳坐在蒲团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离开恒山，走进红尘？
她从未想过。
可此刻，她却真的开始想了。
如果离开恒山，走进红尘，她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去找到答案。
清泉潺潺，鸟鸣声声。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得多。
而那个白衣男子，就是为她打开这扇门的人。
她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深深一拜。
不是拜佛。
是拜谢。
谢那个，让她看到更广阔天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