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是村长家的侄子,能当会计也是靠着这层关系,所以在做决定的时候,他总是无条件支持村长。
若非如此,他现在早就把这些疑问问出来了。
他是村会计,没人比他更清楚村里的收支情况。
就像孙国栋说的,村里的资金虽然有限,但和西洋食品厂一起凑钱组建车队,还是能办到的。
村长默默地又往烟斗里装了一斗旱烟。
烟斗叼在嘴里,他划了根火柴,在嘴角抿了几下,点燃了烟草,然后用一只手托着烟袋,缓缓开口。
“国栋,今天你跟他们一起去提车,那些车多少钱,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正因为有数,孙国栋才觉得愤愤不平。
正如他所说,村里紧一紧,确实能凑出那些钱。
村长又转头问陈明:“你说说,那些紧一紧凑出来的钱,是多少?”
陈明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话。
村长轻哼一声:“怎么了?这几年村里发展好了,你们都飘了?几万块钱在你们眼里不算什么了?去看看别的村子,人家账本上能有一千块钱吗?能有几百块吗?咱们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不够满足吗?”
孙国栋觉得村长是在偷换概念:“我不是不满足,组建车队本来就是为了村民们好……”
“为村民们好的事情有很多,作为村干部,我们确实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村民的利益,不能辜负他们的信任。”
村长抽了几口烟,抬起头,迎上孙国栋的目光。
那目光里分明写着:既然是为了村民,为什么又拒绝组建车队?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有野心,也是看到陈家村日子好了,心里痒痒了……”
“我没有!” 孙国栋和陈明异口同声地反驳。
村长摆了摆手:“我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还多,这件事我看得明明白白,你们别急着反驳,听我把话说完。”
“你们也看到了,陈颈生的媳妇野心多大,从卖包子,到开包子铺,再到食品厂、养鸡场、蔬菜市场,我听说她在城里还有商场、服装厂,还有什么是她不想干的?”
孙国栋眯了眯眼,耐着性子听村长说下去。
心里却不停反驳:人家能干这么多事,说明人家有本事,换了别人,想干还干不成呢!
人家扛下这么多事,还愿意拉着咱们一起组建车队,不求咱们出钱,还给咱们挣钱的机会。
要是没有江老板,陈家村能有今天吗?
村长继续说道:“今天她能组建车队,明天还能拉着村里搞别的,村里是不是都要跟着?我是村长,要对陈家村一千多口人负责,咱们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每年账本上都有几万块钱的收入,在安城县都是数一数二的。”
“我知道这些话你们可能听不进去,我再跟你们说件事,陈江辞去村里养鸡场厂长的职务后,你们也知道他去干什么了吧?”
不光是他们,全村人都知道。
陈江以前是村里养鸡场的厂长,今年秋收后,突然辞了职,和自己的小舅子一起开了个养鸡场。
这件事,村民们议论纷纷。
“今天他能甩下村里单干,明天别人也能,他们能甩下村里,不管村里的产业,不管陈家村一千多口村民,但我不能。”
“账本上的钱,是全村人的保障,我不能让刚过上好日子的村民们,一下子又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怎么会回到以前呢?”孙国栋不认同,“组建车队,一方面方便村里的蔬菜运出去,另一方面也能挣钱,就算不信王经理,还不信江雪吗?”
在他们眼里,江雪这两个字就等同于财富的代名词。
有江雪在,怎么可能会亏本?
就算真的亏了,孙国栋也相信,以江雪的为人,肯定会在其他方面给他们找补回来。
说完这话,他抬头对上村长凝重的目光。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就在那一刻,孙国栋明白了。
村长不信任的不是王成,甚至不是江雪。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村长开口道:“凡事别总想着依靠别人,我只信我自己,钱这东西是好,但有些人会为了钱昧良心,你们倒好,还想着靠别人发家致富?”
“不是我不信任江雪,只是你们也看到了,她现在身在安城,根本顾不了这么多事,咱们能不麻烦她,就尽量别麻烦她。”
孙国栋还想说什么,村长却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看看有没有道理,要是不服气,那你们就试试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我还是陈家村的村长,就得对这里的一千多口村民负责,村里的事,我说了算。”
陈村长说完,便不再看两人,背着手走出了大队部。
孙国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明则夹在中间,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最后,陈明拉着孙国栋坐下,干巴巴地说道:“陈叔说得也有道理,站在他的位置上,总得为所有村民着想。”
“难道为所有村民着想,就意味着我没有为村民着想吗?”
孙国栋冲着陈明反驳道,语气毫不客气。
别拿“为所有村民着想”当借口,搞得好像好人都让他们做了,别人都是自私自利一样。
想想陈家村的蔬菜大棚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成为安城县先进典型的。
就算跟着江雪干,真出了什么意外,钱都亏光了,老村民们的大棚还在,种植大棚的技术也还在。
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因为一点损失就怪罪到江雪头上。
可现在倒好,事情还没做,先想着防备人家了。
显然,陈明也想到了这一点:“陈叔是真的老了,要不,咱们去找书记说说?”
“算了吧,老书记都好几年不管事了,现在车都拉回来了,去找他又有什么用?小心你叔知道了,连你也记恨上,说你忘恩负义。”
陈明缩了缩脖子,这还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