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从彭城重返泰山郡,短短数百里的路程,因洪水退后道路泥泞难行,竟耗费了整整十日。
正月初十,当刘据的车驾再次驶入奉高城地界时,眼前的景象,比他离开时更加紧迫,却也透出了一丝绝境逢生的微弱希望。
空气中弥漫的焦虑与绝望几乎凝成实质。粥厂的炊烟变得稀薄,排队领取粥食的队伍却愈发漫长,灾民们脸上的菜色更深,眼神中的光芒也更加黯淡。郡守及属官们迎驾时,脸上的憔悴与恐慌几乎无法掩饰。
“陛下!”郡守的声音带着哭腔,“存粮已尽! 最后一批粮秣,已于三日前耗尽!如今…如今每日所施,皆是…皆是搜刮郡县府库最后一点仓底,掺以麸皮、野菜熬成的清汤!若若再无粮至三日后,便…便彻底断炊了!”
刘据的心猛地一沉。情况,竟已恶化至此!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一缕曙光,终于刺破了阴霾!
“报——!”一骑快马疯狂地从北方驰来,马上骑士浑身泥泞,却高举着一面杏黄小旗,声嘶力竭地呐喊:“粮!粮车!河北的粮车到了!到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奉高城外!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北方官道的尽头,烟尘扬起,一支庞大的、由牛车、马车、甚至人力推车组成的辎重队伍,正缓缓地、却坚定地向着奉高城驶来!车上,满载着鼓囊囊的麻袋!
“粮来了!”
“有吃的了!”
“老天爷开眼啊!”
灾民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哭喊与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向粮队涌去,维持秩序的兵丁们拼力阻挡,场面一度混乱,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刘据快步登上附近一处高坡,极目远眺。他看到,那支粮队规模不小,足有数百辆大车,但行进速度缓慢,显然路途极其艰难。
郡守激动地禀报:“陛下!此乃…此乃魏郡、清河国等地,拼尽全力,通过馆陶渡口渡过黄河,再沿新修驰道南下的第一批粮秣!虽…虽杯水车薪,然…然确是救命之粮啊!”
刘据重重地松了口气。终于…等到了!
他深知这条补给线的艰难:从河北粮区南下,需横渡依旧水势汹涌的黄河,然后穿越数百里尚未完全退水、泥泞不堪的泛区。能在这般条件下,将粮食运抵,堪称奇迹!
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他之前强令河北诸郡不惜代价输粮的决策,是何等正确!那条连接河朔与中原的高标准驰道,在经历了洪水浸泡与冲刷后,主体结构依然坚固,成为了真正的生命线!
“快!”刘据压下心中的激动,厉声下令,“羽林骑即刻前去接应! 协助押运,严防哄抢!郡府衙役,全力组织卸车、入库、分发!告诉百姓,粮食已有,稍安勿躁,依序领取!”
“诺!”
随着羽林骑兵的出动和郡府的有效组织,混乱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下来。粮车一辆辆驶入临时加固的仓区,虽然这点粮食对于三百万人而言,依旧远远不足,但它带来的希望和争取到的时间,却是无价的。
泰山郡的最 大的爆炸性危机,暂时被延缓了。
站在高坡上,望着下方因为粮食抵达而重新燃起生机的灾民营地,刘据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片刻。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西北方向——那是邯郸,是赵王刘昌以及那些河北豪强们盘踞的巢穴所在。
“粮食问题总算是到了一丝解决的曙光。”刘据心中冰冷地思索着,“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时候跟你们这些蛀虫,好好算一算总账了!”
一股积蓄已久的、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他几乎可以开始规划,如何利用手中的军队,如何收集铁证,如何…将那些祸国殃民之徒,连根拔起,抄家灭族!用他们的血与财,来补偿帝国的损失,抚慰千万灾民的创伤!
然而,就在他心思电转,开始谋划清算大计之时——
“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长安!长安急报——!!!”
又一骑快马,以更加疯狂的速度,从西南方向的官道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背赤色漆盒,人如血人,马如血马,显然是不惜马力、不顾性命地长途狂奔而至!
骑士冲到高坡之下,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陛下!长安…八百里加急!甘泉宫…甘泉宫…太上皇…太上皇… 驾崩了!!!”
“噗通!”一声,那骑士连同战马,一起力竭倒地,昏死过去。
而高坡之上,刘据如同被一道九天霹雳当头击中!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什…什么?!”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冯奉世一个箭步上前,捡起从那骑士背上解下的赤色漆盒,验看封印无误后,迅速打开,取出一卷素帛讣告,双手颤抖地呈给刘据。
刘据一把夺过,展开一看。帛书上,是丞相田千秋、御史大夫、大司马大将军等人联合签署的、字字泣血的讣告:
“…惟靖汉二十一年,腊月三十,夜子时,太上皇帝崩于甘泉宫温室殿…” “…遵太上皇遗诏,秘不发丧,俟今上回銮…” “…国之大丧,礼不可废…”
刘据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腊月三十”这几个字上!
腊月三十!十天前!竟然竟然是在大年之夜,万家…或许无人能团圆之时?!
而消息,竟然因为中原水患、道路阻断,整整迟了十天,才送到他的手上!
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翻江倒海般,瞬间淹没了刘据!
是悲伤吗?他与父皇刘彻之间,关系复杂微妙,既有父子之情,更有巫蛊之祸的深刻裂痕与隔阂。父皇晚年沉迷求仙,疏于朝政,乃至酿成后来诸多隐患,这悲伤之中,夹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感慨与唏嘘。
是震惊吗?父皇刘彻,竟然…真的走了?那个雄才大略、功过参半、统治了这个帝国长达半个多世纪、身影如同山岳般笼罩着他前半生的男人竟然真的寿终正寝了?而且,竟然活到了将近八十多岁的高龄!这比他所知的“历史”,足足多活了十几年!是因为他这个“变数”带来的改变吗?
更是巨大的棘手与烦恼!在这个帝国最脆弱、最艰难、最需要集中一切资源救灾安民的关键时刻!太上皇驾崩!国丧!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举国致哀,停止一切娱乐婚嫁!这倒还好。
意味着庞大的丧葬费用!需要耗费海量的钱粮、物资、人力!需要调动军队仪仗!需要各级官员、藩王、外国使节奔赴长安奔丧!这每一文钱,每一粒米,每一个人力,都是此刻灾区嗷嗷待哺的灾民们所急需的啊!
意味着他这位皇帝,必须立刻放下所有紧急事务,返回长安,主持丧礼!否则,便是不孝,便会授人以柄,引发朝野非议,甚至可能动摇统治合法性!
意味着他精心部署的清算河北豪强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否则,在国丧期间大兴刀兵,更是大忌!
怎么办?!!
是恪守礼法,尽人子之孝,回京奔丧,承担那巨大的消耗?
还是以救灾为由,秘不发丧,或简办丧事,甚至延迟归期?
无论哪种选择,都将面临巨大的压力和风险!前者可能拖垮救灾,导致灾区彻底崩溃!后者可能引发政治地震,被指责为不孝昏君!
刘据站在那里,手持讣告,良久无言。寒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挣扎与权衡。
下方的灾民,因为粮食抵达还在欢呼。而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却已陷入了忠孝与家国、礼法与现实的两难绝境。
最终,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不得不做出的决断。
他声音沙哑,对冯奉世及周围已然惊呆的官员们道:
“传旨…”
“全军缟素…”
“即刻准备銮驾…”
“朕要回长安。”
“泰山郡一切事宜,暂由郡守,依既定方略处置。若有急事,八百里加急报往长安…”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无奈。
说完,他不再看那刚刚抵达的粮队,也不再看那些欢呼的灾民,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坡。
个人的情感,必须让位于帝国的稳定。
救灾的重任,不得不为礼法与政治正确让路。
清算的怒火,只能暂时压抑。
父皇,您走得可真不是时候啊…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刘据只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帝国的巨轮,在刚刚看到一丝曙光之际,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国丧,被卷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不可预测的漩涡之中。
皇帝的归途,注定心情沉重,前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