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郡守府，正堂。
虽已入夜，堂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冰封。炭火盆中跳跃的火焰，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骨寒意。
皇帝刘据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上仍带着一路风尘，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堂下每一位正襟危坐、面色惶然的官员。
他没有时间休息，更没有心情寒暄。抵达奉高城的第一刻，他便下令立刻召集泰山郡所有主要官员——郡守、郡丞、都尉、督邮、以及负责仓廪、民政、治安的曹掾史。
“诸卿，”刘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泰山郡收纳流民逾二百万，功在社稷。然，朕要听的，不是功，而是难！将尔等所遇之最大难处，最急之事，据实报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堂下官员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汇聚到了郡守身上。
泰山郡守，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文士，此刻却显得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陛下…陛下垂询，臣…臣等不敢隐瞒。泰山郡目下百事艰难，然最急、最危、最无解之事，唯粮秣！”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郡中官仓、义仓，连同陛下先前下令从河北、荆襄调拨之粮，及及民间‘自愿’输捐之粮。总计存粮，经臣等日夜盘点核算，即便按最低口粮配给，亦…亦仅够支撑一月！”
“一月？！”刘据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城中，加上难民，近三百万张口！仅余一月之粮？！”
“是…是！”郡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且…且此乃最乐观之估算！若…若运输途中再有损耗，或…或有疫病发生需增加药食…恐…恐…二十日后，便将…断炊！”
“为何…为何消耗如此之巨？！”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他知道粮食紧张，却未料到竟已危急到如此地步！
郡丞连忙出列补充，语气急促：“陛下明鉴！非是臣等靡费，实乃…实乃难民数量太过庞大！每日仅施粥一项，便需耗粟米近万石！且难民体弱，寒冬难熬，每日皆有冻饿病死者…需处置，需防疫，皆需人力物力，粮耗实难缩减啊！”
督邮也硬着头皮奏报：“陛下，郡中富户存粮早已强…强‘借’一空。周边山野，凡能果腹之野菜、树皮…乃至鼠雀，已被搜刮殆尽！如今已是罗掘俱穷矣！”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官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刘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扶手，指节泛白。他面色沉静，甚至开口安慰了几句：“诸卿之苦，朕已知之。粮秣之事，朕会设法解决。朝廷绝不会坐视泰山郡断粮。”
然而，他的内心，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焦灼，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
哪里还有粮食？！他比谁都清楚帝国的家底！
他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一组组冰冷而残酷的数字，那是离开长安前，治粟内史和少府向他做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绝望的汇报：
重灾区三十余郡今岁秋粮绝收！不仅颗粒无归，反而需要无限量的投入！
未及转运的官仓巨储：为了应对可能的对匈战事，帝国历年在于敖仓、荥阳、陈留、睢阳…等中原重镇，囤积了超过两千万担的战略储备粮！这些粮食，本计划在秋后逐步转运关中…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尽数被淹没、冲毁、泡烂于仓廪之中！这是帝国十数年积累的老本！是应对任何大规模危机的底气！如今，化为乌有！
洪水来得太快太猛！千万农户家中那点可怜的余粮、种粮，根本来不及抢出，便连同房屋家园，一同葬身水底！这意味着，即便水退了，灾民返回故乡，也无粮可食，无种可播！
大司农属官根据各地急报初步核算，此次洪灾，直接损失的粮食（包括官仓、民粮、秋粮），恐逾一亿五千万担！这几乎相当于…帝国全年粮食总产出的四分之一还多！
一亿五千万担！四分之一！
这些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刘据的心上！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腐烂谷物，都是无数农户一年的血汗，都是帝国赖以生存的元气！
十几年来，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打压豪强，鼓励农桑，好不容易才让文景之治后略显疲态的帝国，恢复了勃勃生机，府库充盈，太仓之粟陈陈相因…他甚至已经开始规划，利用这些积累，彻底解决匈奴问题，开拓西域，成就远超父祖的伟业…
然而，这一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积累，所有的雄心…都在这一场由人祸引发的天灾之中，几乎毁于一旦！
他的心在滴血！他的灵魂在咆哮！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怒火，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返回长安，将那些为了一己私利而掘堤放水、如今又试图趁火打劫的国之蠹虫，一个个揪出来，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但他不能。
他是皇帝。他是这艘在惊涛骇浪中濒临倾覆的巨舰的舵手。他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找到一条生路！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稳定得令人心悸：“除粮食外，柴薪、医药、治安、防疫…情况如何？一一报来。”
郡守等人见皇帝如此镇定，心中稍安，连忙将其他困难逐一禀报：柴薪紧缺、药材不足、治安案件增多、已有疠病（流感、痢疾等）苗头出现…
刘据静静地听着，不时发问，做出一些简短的指示。他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在绝望的废墟之上，强行构建着应对的方案。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最后，刘据站起身：“诸卿所言，朕已尽知。困难如山，然事在人为。粮秣之事，朕已有计较。诸卿各安其职，稳住局面，安抚民心。明日，朕要亲往粥厂、医棚巡视。”
“臣等遵旨！”众官员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堂内，只剩下刘据一人，以及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冯奉世。
刘据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窗外，是奉高城无尽的夜色，以及远处难民聚集区星星点点的、微弱而顽强的篝火。
他望着那片艰难的生机，久久不语。
“陛下…”冯奉世低声唤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刘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承受着千钧重压：
“奉世…”
“臣在。”
“传朕…密旨…”
“诺。”
“一：八百里加急，传予长安太子及治粟内史：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再次严查、强征关中、巴蜀、荆襄等地所有官仓、义仓、乃至皇庄、勋贵庄园之余粮！计算舟车运力，即刻起，日夜不停，全部运往兖、豫、徐灾区！ 告诉他们…泰山郡，只能再撑二十日！”
冯奉世心中一凛：“陛下！关中乃根本，若…”
“顾不上了！”刘据猛地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狠厉，“先救眼前！ 告诉太子，这是死命令！若有勋贵胆敢抗命…邴吉知道该怎么做！”
“诺！”冯奉世冷汗涔涔。
“二：密旨于邴吉…”刘据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着他将之前所列‘捐献’名录中，那些吝啬鬼、守财奴给朕再筛一遍！看看谁家粮仓最满！朕回头再与他们慢慢算账！”
“诺！”
“三：…准备笔墨。”刘据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朕要给淮南王、楚王、长沙王等南方富庶藩国，写几封…‘借粮’的信。”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寒光。
挖肉补疮，饮鸩止渴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帝国的至尊，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钱粮逼至绝境的 窒息感。而他心中的怒火与杀意，也在这极致的压力下，沉淀得愈发冰冷刺骨。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