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雅临幽(1 / 1)

子时三刻,地府忘川河畔。

浑浊的河水泛着诡异的荧光绿,水面漂浮的记忆碎片将千百世的悲欢离合搅成一锅乱粥——某个帝王的登基大典与乞丐碗中的残羹冷炙交织,贵妇的珍珠项链与矿工肺里的煤灰一同沉浮。河上那座亘古不变的奈何桥,如今已装上了八道白玉闸机,每道闸口上方悬浮的琉璃屏滚动着血红标语:

“有序投胎,文明转世,禁止插队。”

桥头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金边告示牌,用的是人间最时髦的霓虹灯管:

【奈何桥收费站价目表】

记忆保存套餐(十年)……五千万冥币

痛苦清除服务(单次)……三千万冥币

快速通道(免排队)……壹功德点

(注:功德点与冥币兑换需至阎王殿西侧“香火功德银行”,今日汇率1:108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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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们!礼物刷起来!”

一声尖利得刺破阴霾的吆喝,自第三闸口传来。

说话的是个面白如纸的男子,偏生那张脸上开着十级美颜——丹凤眼眼角贴满碎钻般的亮片,唇色艳如三途川畔的彼岸花,笑起来时两颊还有人造梨涡。他头戴的黑色高帽上,一支琉璃制成的补光灯正发出惨白强光,将周围十几丈照得亮如白昼。

他身上那件本该肃杀的黑袍,被改得面目全非:袖口镶着暗金流苏,胸前用银线绣出繁复的祥云纹,最扎眼的是腰间那条锁魂链——链身竟泛着lv老花图案的幽光,每隔三息就自动变换一次配色。

此刻,他左手高举一根通体漆黑的槐木自拍杆,杆顶悬浮的“幽冥玄光镜”正将画面实时传向三千万里阴间的每一个角落。

“感谢‘来世要做富二代’大哥送的火箭!”谢必安对着虚空比心,声音甜得发腻,“火箭一支可兑换‘投胎加速符’一张,攒够十支就能开通贵族通道哦~”

他身侧,站着个同样开着美颜的壮汉。

那张本该凶神恶煞的国字脸,被特效拉扯成不协调的锥子脸,浓眉大眼的光效开得太满,以至于眼眶周围总浮着一层虚影。他穿的黑袍更简单粗暴——两袖各绣四个反光大字:

左袖“天道”,右袖“酬勤”。

脚上那双纸扎的aj椰子鞋,鞋帮处还冒着新鲜纸灰的青烟,显是人间刚烧下来不到三个时辰。

“磨蹭什么?”

范无咎粗鲁地推了一把身前的老鬼。

那是个身形稀薄的老者魂魄,胸前有道焦黑的锁链烫伤,伤口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青烟。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悬浮的缴费屏,屏幕显示:

【陈建国,阳寿未尽,强制勾魂】

需补缴“违规滞留阴间罚金”:八千万冥币

或购买“来世豪门重生包”(限时九折)

“我……我阳寿明明还有三年!”老者声音嘶哑,魂体因愤怒而剧烈波动,“你们这是违规勾魂!我要告——”

“告什么告?”范无咎咧嘴一笑,美颜特效让他的牙齿白得发光,“看见这行小字没?”

他指尖戳向屏幕最下方,那里有一行蚊蝇大小的血字:

解释权归地府勾魂司所有

“再说了,”谢必安凑近镜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家人们给评评理——这位陈老先生在人间可是某集团董事长,身家这个数。”他比了个“九”的手势,“烧给自己的纸钱都是定制金砖版,会缺这点小钱?分明是想赖账!”

弹幕如血色瀑布般刷过:

“不愧是资本家,死了还想逃税”

“白爷怼得好!支持地府依法收费!”

“买重生包!我要看豪门恩怨第二季!”

陈建国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到极处:“我那些纸钱……根本就没到我手里!全被你们截留了!还有,我下来时明明带了冥途通行证,你们故意撕了说无效——”

话音未落。

范无咎手中锁链猛地一抖。

不是攻击,而是从链身分出一缕黑烟,烟雾在空中凝结成一张金光闪闪的“冥府认证证书”:

依据《阴律补充条例》第1314条:对疑似非法所得祭品,勾魂使有权暂扣审查。

审查期:三百至五百年。

“合、法。”范无咎一字一顿,笑容里满是讥诮。

谢必安趁势举高玄光镜:“老铁们!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公屏打出你们的答案——a:补缴罚款,b:购买重生包!倒计时三、二……”

“我选c。”

一个清冷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切进了直播背景乐。

---

时间仿佛凝固了。

漫天飘洒的纸钱灰烬,悬在半空。

忘川河水的流淌声、远处枉死城的哭嚎、甚至闸机运转的嗡嗡声——全数消失。

唯有那个声音,如玉石相击,清晰地穿透每一寸阴森:

“地府第七司勾魂处,无常使谢必安,编号bh-7749。”

“无常使范无咎,编号bh-7750。”

声音的主人是踏着一卷青玉竹简而来的。

那竹简长约七尺,简身浮动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篆,细看竟是《三界律典》的全文。简身所过之处,空中留下淡淡的莲纹光痕,久久不散。

她落在奈何桥头。

身高约七尺,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乌黑长发绾成简洁的飞天髻,只簪一支素白玉莲——莲心一点朱砂,似血,又似火。

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是那张脸。

肤色冷白如月下寒霜,眉形修长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但真正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左眼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着一簇金色火焰,火焰每跳动一次,就有无数细密符文在虹膜上流转——那是能照穿前世今生一切罪业的业火晶瞳。

右眼则截然相反,眸中倒映着浩瀚星海,银河旋臂缓缓转动,仿佛蕴藏着天道运转的至理。

她穿的并非仙女霓裳,也非地府官袍。

而是一身改良过的监察官服:月白色交领右衽长袍,外罩半透明的青纱半臂,袖口以玄色织金束腕,干脆利落。腰间一条漆黑革带,悬挂三枚令牌——天律令(紫金)、地宪令(玄铁)、人纲令(青铜)。

足下登云履,鞋面纤尘不染。

谢必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美颜特效开始闪烁、乱码,最后“啪”一声彻底消失,露出他原本苍白泛青的真容——眼角有细纹,唇色发紫,左颊还有一道陈年勾魂时被厉鬼抓出的浅疤。

他下意识想关掉玄光镜。

手指按了三次,镜面纹丝不动。

反倒是镜中画面自动切换——从他那张开了美颜的脸,转向了齐风雅。

“您、您这是……”谢必安勉强挤笑,“齐判官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小人们好去鬼门关迎——”

“不必。”

齐风雅甚至没看他。

她左眼的金焰陡然炽烈,视线如无形探针,从谢必安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范无咎的锁链扫到那双aj纸鞋。

空中,那卷青玉竹简哗啦展开。

金色文字如瀑布奔流:

对象:谢必安(bh-7749)

事由:扫描功德业力

结果:

1 本月收受人间定制祭品“纸扎鎏金跑车”三十七辆,折合冥币32亿;

2 违规出售“插队投胎号”八十九次,获利55亿;

3 直播打赏抽成(未申报)……

4 ……

文字一行行浮现,每一行都让谢必安的脸白一分。

当最后一行出现时,全场死寂:

【累计贪腐总额:87亿冥币】

【建议刑罚:削神籍,剔仙骨,堕无间狱九百载】

范无咎的冷汗下来了。

不是比喻——他额角真渗出了灰黑色的阴汗,顺着扭曲的美颜特效往下淌。

“这是诬陷!”他猛地扯出腰间锁魂链,链身黑气暴涨,“姓齐的!你不过是个巡查判官,也敢在阎君的地盘——”

话没说完。

齐风雅抬起右手。

甚至不是出剑——她只是轻轻抬了抬食指。

范无咎手中那条炼化了三百年的“哭丧锁魂链”,突然像被抽了筋骨,软趴趴垂落,链身花纹一阵乱闪,最后定格成一条花花绿绿的……绸缎拉花。

“噗。”

围观鬼群里不知谁没憋住。

范无咎的脸从青转红,从红转黑。

---

(齐风雅的心理活动,无声流淌)

左眼传来细微的刺痛。

业火晶瞳还在运转,看到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忘川河底,有黑色的记忆病毒像水草般滋生;奈何桥的基石里,埋着篡改过的生死簿残页;十八层地狱的入口,排队等候的鬼魂手中拿的不是刑期判决书,而是“痛苦体验套餐价目表”。

最刺眼的,是视野尽头、那座悬浮在阴云中的阎王殿。

殿内深处,有一座用功德点凝聚成的金山虚影,山脚下堆积着无数青花瓷罐——正是卷宗里提到的“偷税漏税专用骨灰罐”。

三百年前,她最后一次巡查地府时,忘川水清可见底,孟婆熬汤时会轻声哼唱安魂曲,鬼差们虽面目肃杀,但勾魂锁链从不误缠无辜。

如今……

(心理活动结束)

齐风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看向还在试图关闭玄光镜的谢必安:“直播不必停。”

声音平静,却让方圆百丈的温度骤降。

“今日起,三界监察司驻地府办事处重启。第一案,便是勾魂司违规索贿、篡改生死簿、非法经营投胎业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官印。

印纽是獬豸,传说中的司法神兽。

“现在,以监察司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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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印凌空按下。

轰隆!!!!!

奈何桥畔,大地龟裂。

一座简朴到近乎寒酸的青玉官署拔地而起,高不过三丈,宽不足十丈,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鬼兵把守。唯有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匾,匾上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风雅肃政。

匾额无光,却压得整座奈何桥的霓虹灯同时暗了三息。

---

陈建国的鬼魂终于反应过来。

他噗通跪倒——不是跪齐风雅,是跪那份终于到来的天理。

“判官大人!不只我一人冤啊!”他老泪纵横,魂体因激动而明灭不定,“近三年下来的,十个里有三个都说阳寿未尽!还有、还有那孟婆汤……”

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恐惧:

“汤味儿不对!我喝完后,前世的记忆是模糊了,可今生的银行卡密码、私房钱藏处、甚至……甚至小孙女的生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齐风雅瞳孔骤缩。

她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谢必安和范无咎同时倒退三步——三界判官齐风雅,传说中断案三千年从未弯腰,此刻竟为一个老鬼屈膝。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泛起温润青芒。

轻轻点在了陈建国的眉心。

画面碎片涌入:

——汤婆婆那口号称“万年不换”的紫铜大锅里,有人偷偷倒入彩色粘液,液体入汤时冒出七彩泡泡;

——奈何桥下,午夜子时,有鬼差扛着写有“过期忘川水”的木桶,鬼鬼祟祟倾倒;

——枉死城的“信访办”门口,排队的长龙蜿蜒到视线尽头,每个鬼魂手中都举着血书……

“够了。”

齐风雅收回手,起身。

青芒散去,她指尖留下一缕极淡的黑气——那是记忆病毒的气息。

“看来,”她看向阎王殿方向,声音冷得掉渣,“要查的不止勾魂司。”

---

“齐判官——且慢!!!”

天际传来隆隆笑声。

八匹幽冥鬼马踏着黑焰奔来,拉着一架鎏金嵌宝的巨型轿辇。轿帘用万年冰蚕丝织就,垂落的流苏每一根都串着九颗鬼眼珠,珠光幽绿。

轿帘掀开一角。

露出半张堆满笑意的脸——面色紫金,虬髯如戟,头戴十二旒冠冕,冠上每一串玉珠都是一颗缩小的星辰。

只是此刻,这位统御阴司的阎君,笑得有些过于热情:

“下面人不懂规矩,冲撞了齐判官,本王定当严惩!还请判官先移步殿内,饮一杯‘千年幽冥茶’,容本王慢慢解——”

“茶,免了。”

齐风雅打断了他。

她甚至没看那顶轿辇,而是转身面向玄光镜——此刻镜前观看的阴兵鬼民,已突破五千万。

她开口,声音通过某种天道法则,传遍地府每一个角落:

“通告三界。”

“一,彻查近五十年所有非常规死亡案件,重新核验生死簿。”

“二,孟婆汤即日起封存,全批次取样送检。”

“三,”她终于看向轿辇,左眼金焰腾起三尺,“请阎君配合,开放地府百年内的所有功德账簿、香火收支、冥币铸行记录。”

蒋歆的笑容僵在脸上。

轿帘后的阴影里,他手指捏碎了扶手上的一颗鬼眼珠。

---

是夜,子时七刻。

黑白无常被临时收押在“风雅肃政”署的地字牢房。

牢门关闭前,谢必安与范无咎对视一眼。

两人袖中,各藏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符——符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那是能备份记忆的阴司禁符。本该在搜身时被查出,却因齐风雅的一道“暂押待审”令,侥幸留存。

同一时刻,孟婆汤工坊深处。

汤婆婆打翻了第三支试管。

绿色液体腐蚀地面,腾起呛鼻的灰烟。她佝偻着背,枯手颤抖着去抓架上的另一个陶罐,罐身标签写着:“82年忘川原浆(已过期)”。

“怎么会提前三个月……”她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慌乱,“明明功德点还没洗白……那批‘记忆残留剂’还没销毁……”

她猛地转身,冲向工坊最里间的暗门。

门后,是一间摆满琉璃瓶的密室。

每个瓶里都浸泡着一团发光物——那是被提取出来的“珍贵记忆”:母亲的最后一次拥抱、恋人的初吻、孩童得到第一颗糖的喜悦……

标签上明码标价:

【美好回忆典当处】

十年纯真,换阳寿一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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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翌日卯时。

终南山深处,一座破败道观的后院。

青年李慕白正在给一株草药浇水。

那草通体碧绿,叶脉却泛着金色,叶心有一簇火焰状的纹路——正是传说中神农氏尝过的“忆魂草”,早已在人间绝迹千年。

突然,草叶无风自动。

所有叶片齐刷刷转向西南——地府的方向。

叶心那簇火焰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在空中交织,渐渐凝成一幅模糊的人像:

月白官袍,青纱半臂,眉心一点朱砂莲印。

以及,那双左燃金焰、右藏星海的眼睛。

李慕白手中的铜壶“哐当”落地。

他怔怔看着那光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嘶吼、在挣脱封印——

那是沉睡了无数轮回的。

神农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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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雅临幽,肃政伊始。

忘川异变,暗流已起。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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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伏笔清单】

1 黑白无常袖中的记忆备份玉符,藏着什么关键证据?

2 汤婆婆密室里典当的“珍贵记忆”,最终流向了谁?

3 李慕白的神农血脉为何在此刻觉醒?他与齐风雅有何前世因果?

4 阎王蒋歆捏碎的那颗鬼眼珠,是单纯的愤怒,还是某种信号?

5 孟婆汤中的“记忆残留剂”,是汤婆婆一人所为,还是整个产业链的一环?

齐风雅夜探孟婆汤工坊,撞破记忆提取黑市;李慕白以血浇灌忆魂草,唤醒初代神农残识;而阎王殿深处,一本真正的《生死簿》正缓缓翻开,簿上第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是——齐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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