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鲤昏迷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希望要塞的了望哨捕捉到了一支陌生舰队的信号。
三艘中型舰船，造型陈旧但维护良好，船身上有修补痕迹，像是经历过长途跋涉。
它们从王座领域的边缘地带缓缓驶来，在要塞外围防御圈外停下，发来了标准通讯请求。
指挥中心里，苏沉舟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三艘舰船的影像，眉头微皱。
“身份验证通过了？”
他问。
“通过了。”
“对方自称‘星河遗民’，是多年前在天元大陆时被星盟从‘灰烬星系’拯救的‘流光文明’幸存者。数据库里确实有这个记录——当年星盟在撤离途中顺手救了一支被终焉触须追击的难民船队。”
灵风抱着剑站在窗边，白衣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时间点太巧了。红鲤刚说完七十二小时内有渗透攻击，这正好是四十八小时，它们就来了。”
“但验证信息都对得上。”
“流光文明的生物特征、文化习俗、技术风格……都匹配。除非有人能完美伪造一个文明的全部数据。”
“让我去看看。”
所有人看向她。
她站在战术台前，猩红的眼眸盯着屏幕上那三艘舰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即使失忆了，身体还记得。
“你？”
“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能分辨真假？”
“就是因为忘了，所以才干净。”
“我没有预设，没有偏见，只看事实。而且——”
她抬起手，指尖缭绕起一缕暗红色雾气：
“我的【心毒】能感知情绪。如果它们是假的，情绪会有破绽。”
“可以。但你不能一个人去。灵风，你陪她一起。”
“不用。他太显眼了。一身白，抱着剑，隔着三光年都能看出来是个麻烦。”
“你说谁是个麻烦？”
灵风眯起眼睛。
“谁接话就说谁。”
“渗透侦查需要低调，你这种走哪儿都像在说‘来打我啊’的风格，不合适。”
“我这是剑修的格调！”
“是是是，格调。”
“格调到能把潜伏者都吓跑。”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苏沉舟叹了口气：
“阿木，你也去。用菌丝网络做掩护，随时支援。”
阿木从角落里探出头，头顶的叶子晃了晃：
“俺？哦哦，好的，沉舟哥！”
两小时后，希望要塞第三接驳港。
“星河遗民”的三艘舰船已经靠港，船上走下来二十七名成员——都是人形，但皮肤表面有淡淡的流光纹路，那是流光文明的种族特征。
他们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制服，神情疲惫但眼神坚定，看起来确实像长途跋涉的幸存者。
雨柔伪装成港口安检员，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抹了点油污。
她推着检测仪器在接驳通道里来回走动，看似在例行检查，实际上【心毒】的感知已经悄然展开。
暗红色的雾气如蛛网般蔓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接驳区。
第一个异常很快出现了。
走在队伍中间的三个“流光遗民”，情绪场明显和其他人不同——不是紧张，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空洞。
就像精心搭建的情绪模型，外表看着像回事，内里却是空的。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情绪空白区会定期“刷新”。每隔三分钟左右，情绪状态会重置一次，回到标准模板。
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人会有情绪的延续性、波动性，但这三个人就像三台情绪模拟器，定期恢复出厂设置。
雨柔不动声色地在数据板上记录。
她走到阿木身边——这家伙伪装成清洁机器人，头顶的菌丝网络已经渗透到港口结构的每个角落。
“发现了三个。”
“七号、十三号、十九号。情绪空白，定期重置，大概率是仿生体或者深度侵蚀者。”
阿木的菌丝轻轻颤动，将信息传回指挥中心。
接下来的流程很顺利。
苏沉舟亲自出面接待，在会客厅里听“遗民代表”讲述他们的逃亡经历：如何躲避猎杀者的追击，如何在废墟中收集物资，如何辗转得知希望要塞的位置……
故事很感人，细节很丰富，逻辑很完整。
但雨柔站在会客厅角落，【心毒】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那三个异常者的情绪空白区，正在向周围的“同伴”散发一种微弱的波动——不是声音，不是信号，是某种规则层面的共振。
他们在传递情报。
会议结束后，苏沉舟安排“遗民们”入住临时营区。
回到指挥中心，他立刻召集核心成员。
“确认了。”
“三个潜伏者。他们以为用情绪模拟技术就能骗过人，但模拟得太完美反而成了破绽——真正的人不会每三分钟重置一次情绪。”
“直接抓？”
“不。”
“抓了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将计就计——让他们传假情报回去。”
“红鲤的第二个预知说，下一次出击的最佳窗口在九十六小时后。我们要让饲主相信，我们因为第七节点之战损失惨重，短期内没有出击能力。”
“怎么做？”
璃心问。
“演戏。”
“从今天开始，要塞进入‘半戒严状态’。能源配给下调，训练强度降低，医疗区‘收治更多伤员’——当然是假的。我们要演一出士气低落、资源紧缺、龟缩防御的戏码。”
“这个我在行。影堂的伪装训练里，有一整套‘示弱诱敌’的流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记得什么时候学的。但身体记得步骤。”
“那就你来负责。”
“灵风，你去应付那些遗民——特别是那三个潜伏者。找机会‘不小心’泄露出我们的‘困境’。”
“怎么个不小心法？”
“比如在训练场‘失误’受伤，比如抱怨物资短缺，比如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星空叹气——总之，要演得像一个焦虑的指挥官。”
“虽然你平时就很装，但这次要装得像点人样。”
“你——”
“好了。”
“就这么定了。璃心，你照顾红鲤的同时，也要配合演戏——多往医疗区‘送伤员’，多表现出焦虑和疲惫。”
计划开始执行。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希望要塞上演了一出大戏。
食堂的伙食标准“下调”，连格罗姆都在公共场合抱怨“快啃不动能量棒了”
训练场上，士兵们的训练强度明显降低，连对练都显得有气无力。
最精彩的是灵风的表演。
他“恰好”在三个潜伏者附近练剑，“恰好”因为“心神不宁”导致剑气失控，“恰好”伤到了自己的手臂。
在医务室包扎时，他“恰好”了如下对话：
“药品又不够了？”
“第七节点之战消耗太大，这样下去……”
“小声点。”
璃心“紧张”
“让人听到影响士气。苏大哥说了，再撑十天，援军就到了。”
这段对话被潜伏者用某种方式记录下来，当晚就传了出去。
雨柔全程监控着三个潜伏者的情绪波动。
当虚假情报传出时，他们的情绪空白区出现了短暂的“满意”波动——虽然很快被重置掩盖，但没逃过【心毒】的感知。
“鱼咬钩了。”
她在通讯频道里汇报。
就在监视任务即将结束时，意外发生了。
雨柔潜伏在营区阴影中，看着十九号潜伏者独自走向港口。
她的【心毒】感知突然剧烈波动——不是来自目标，是来自她自己。
暗红色雾气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涌出，在眼前凝聚成一幅画面：
一个昏暗的房间，十几个穿着影堂制服的人跪在地上。
年轻的雨柔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握着滴血的短刀。
“叛徒的下场只有一个。”
然后手起刀落。
记忆碎片炸开，又迅速消散。
雨柔踉跄一步，扶住墙壁。
她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是恐惧，是某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苏醒。
那段记忆虽然短暂，但带来的“手感”却无比清晰：如何握刀，如何发力，如何确保一击致命……
“雨柔姐？你怎么了？”
阿木的声音通过菌丝网络传来。
“没事。”
雨柔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她看向远处那个潜伏者的背影，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就是……想起怎么杀人了。”
那天晚上，雨柔找到璃心。
璃心正在实验室里培育一株奇特的植物——翠绿色的茎叶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着【创生之光】与【心毒】混合的气息。
“这是什么？”
雨柔问。
“净化菌株。”
“理论上，它能缓慢中和【心毒】的毒性，让你恢复正常。但有个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它会清除依附在毒素上的情感记忆。”
“也就是说，它能治好你，但你可能永远找不回过去的记忆了。”
雨柔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培养槽前，看着那株在营养液中轻轻摇曳的植物。
“如果接受治疗，我需要多久？”
“三个月，每天一次治疗。，【心毒】的毒性会被中和90，你的记忆中枢有机会自然修复——但只是有机会。”
“那如果我不治呢？”
“你会继续失忆，继续承受反噬，【心毒】可能会进一步侵蚀你的情感，最终让你变成……只有战斗本能的行尸走肉。”
雨柔伸出手，指尖触碰培养槽的玻璃壁。
里面的菌株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暗红色纹路微微发亮。
“璃心，”
“过去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璃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说话带刺，做事疯狂，总是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但你……很重情义。为了同伴，你可以做任何事。”
“听起来不坏。”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那个我，应该挺酷的。”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所以，我选择不治。”
“为什么？”
“因为忘掉过去，我就不是我了。就算那些记忆里全是痛苦和背叛，那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为了活命而抛弃它们……”
她顿了顿。
“那活下来的，就不是雨柔了。”
门滑开了，她走了出去。
璃心站在原地，看着那株净化菌株，轻声叹了口气。
实验室外，雨柔走在要塞的走廊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缭绕的暗红雾气。
雾气中，又有零碎的画面闪过：一场暴雨，一次刺杀，一个拥抱，一句承诺……
都是碎片，连不成故事。
但她握紧了手。
“我会想起来的。”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走廊尽头，灵风抱着剑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演完了？”
雨柔挑眉。
“嗯。”
“那三个潜伏者应该信了。接下来三天，要塞会持续‘衰弱’，直到九十六小时后的出击窗口。”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拒绝了治疗。”
灵风突然说。
“嗯。”
“明智的选择。”
“你也觉得我该保留记忆？”
“不是觉得。”
“是知道。因为如果你忘了，下次吵架就没人能把我气到想拔剑了——那多无聊。”
雨柔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她苏醒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带着温度的笑。
“你这个人，”
“虽然很装，但偶尔也会说句人话。”
“……走了。还有任务。”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走廊的阴影里，阿木的菌丝轻轻摇曳，将这一幕传回指挥中心。
苏沉舟看着监控画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
“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窗外，星空依旧。
但至少今夜，要塞里多了一点温暖的光……
（本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