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不是风声。
在雾都东区那片疮痍满目的废墟上空,一艘庞大的钢铁巨兽正悬停在离地三十尺的低空。
这是一艘早期型号的重型突击运输艇。
它没有涂装任何识别徽记,通体呈现出一种能够吞噬光线的哑光深灰。
反重力涡轮喷吐着肉眼不可见的高频波束,将地面上残留的砖石瓦砾压得咯吱作响,仿佛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按压这片破碎的大地。
夜风卷着带有硫磺味的雪片,撞击在他漆黑的肩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货物装载。”
阿里克的声音通过头盔的格栅传出,低沉得象是一块滚动的岩石。
两名沉默的巨人走上前。他们手中提着一个由高分子聚合物编织而成,厚重的黑色收容袋。
袋子并不安分。
它在剧烈地抽搐,扭曲,里面传出沉闷,被隔绝的呜咽声,那是喉咙因过度尖叫而充血后的嘶鸣。
指甲抓挠内壁的声音通过厚重的面料传出来,听起来象是老鼠在啃噬棺材板。
那是杰克。
那个几分钟前还以为自己即将成为英雄,还在感谢“天使降临”的凡人侦探。
此刻,他正蜷缩在这个不透光的狭窄空间里,体验着比面对恶魔更深沉的绝望。
阿斯塔特没有任何迟疑。
左侧的战士单手抓起收容袋的束带,动作随意得就象是提起一袋等待焚烧的工业废料。
他腰部的伺服肌束发出轻微的嗡鸣,借着这股机械力量,他将袋子猛地甩向了运输艇那敞开,如深渊般的后舱。
“嘭。”
沉闷的撞击声。
袋子重重地砸在带有防滑纹路的金属甲板上,滑行了两米,撞上舱壁后停了下来。
里面的挣扎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剧烈,那是生物在意识到命运终局后,爆发出的最后一点歇斯底里。
“样本已回收。”
舱内,一名半身被嵌入操作台的机仆,用那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汇报道。
它的眼框里没有眼球,只有闪铄着红光的传感器。
阿里克微微颔首。
他缓缓转过身,绿色战术目镜最后一次扫视这片刚刚经历过屠杀的战场。
市长官邸,那座曾经盘踞着恶灵领主,充满了扭曲空间与亵读符文的巢穴,此刻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瓦砾。
虽然炼金火焰已经熄灭,但那种针对以太能量的化学腐蚀反应仍在微观层面继续。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未燃尽的钷素,烧焦的蛋白质,融化的贵金属,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电离臭氧味。
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
这也是一场绝不应该被记录在案的战争。
“执行净化。”
阿里克下达了指令。
对于第一军团而言,杀戮只是任务的一半。
另一半,是遗忘。
“是。”
三名背负着重型喷火器的毁灭者小队成员走上前。
他们并没有直接登机,而是调低了喷火器的输出功率,将其切换为“高温玻璃化”模式。
呼——呼——
蓝白色的高温等离子火焰,象是一条条精准的手术刀,舔舐着大地。
他们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阿斯塔特留下的深陷脚印,还是杰克拖拽出的血迹,甚至是爆弹枪抛出的黄铜弹壳,都在瞬间被加热到熔点。
泥土沸腾,岩石液化。
当火焰移开,留下的只是一层光滑,漆黑,没有任何纹理的玻璃状结晶。
就象是一块巨大,黑色的疤痕,复盖了原本的创口。
没有任何dna残留。
没有任何弹道痕迹。
这就是第一军团的作风。
他们不仅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的证据。
“撤离。”
阿里克伸出手,抓住了从机舱垂下的高强度合金缆绳。
绞盘电机发出刺耳的尖啸,将他那重达半吨的动力甲身躯缓缓拉起,送入机舱那吞噬光线的阴影之中。
当最后一名战士踏入机舱,那扇厚重的气密舱门伴随着液压泄气的声音,重重锁死。
“咔嚓——轰!”
外界的风雪声瞬间消失,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气循环系统的嘶嘶声。
阿里克并没有走向座位。
他径直走到了舱门口的武器控制台前。
他摘下那是覆盖着陶钢护甲的手套,露出了苍白,粗糙,植入了黑色神经接口的手指。
他在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只有军团长级别权限才能掌握的加密符文代码。
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铄。
【确认:原子裂解构造体已激活。】
【当量:战术级。】
【引爆倒计时:3秒。】
阿里克的手指,悬停在那个鲜红的起爆键上。
通过舷窗厚重的防弹玻璃,他看着下方那座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废墟,看着那个曾经被称为“家”或“地狱”的地方。
他的眼中没有波澜。
没有对毁灭的狂热,也没有对生命的怜悯。
只有一种执行程序的精密与冷酷。
按下。
轰——————!!!
下方,那枚被埋设在废墟最深处,灵能节点内核位置的毁灭设备,被唤醒了。
起初,没有声音。
光速快于音速。
一道刺眼到足以瞬间烧毁凡人视网膜,纯白色的光球,在雾都的东区无声地膨胀。
它不象普通的化学炸弹那样产生漫天烟尘和火光。
它更象是一个被强行拘束在物质界,贪婪的微型太阳。
在光球膨胀的瞬间,绝对的高温被释放了。
那种温度超越了燃烧的概念,那是物质分子的直接解离。
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
古老的红砖建筑,残留的尸体碎块,弥漫的诅咒迷雾,甚至是空气本身——
在零点一秒内被剥离了电子,变成了极不稳定的等离子态。
气化。
毫无保留的彻底气化。
紧接着,才是迟来,毁灭性的冲击波。
隆隆隆——
巨大的震动撼动了整个东区,周围的建筑像纸牌屋一样脆弱地倒塌,粉碎。
光球在迷雾中剧烈闪铄了一下,然后迅速坍塌,黯淡,消失。
因为所有的物质燃料都已经被烧光了。
当光芒散去。
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直径五百米,边缘光滑如镜,底部还在流淌着赤红岩浆的深坑。
就象是神明拿着一把滚烫的勺子,在这个城市的地图上,冷漠地挖掉了一块腐烂的肉。
连同那里的罪恶,恐惧,以及杰克作为“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一同被挖掉了。
运输机拉升高度,引擎咆哮,穿过厚重,浑浊的迷雾层,向着大气层外的虚空飞去。
机舱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红色的战术灯光映照着每一张冷峻,苍白的面孔,给这些黑色的巨人镀上了一层血色。
阿斯塔特们坐在固定椅上,双手按着胸前的爆弹枪,象是一尊尊沉默的金属雕像。
他们没有交谈。
他们不需要交流刚才的战斗,那对他们来说只是日常的呼吸。
他们也没有庆祝。
因为清理垃圾不需要庆祝。
他们甚至没有摘下头盔,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套动力甲的一部分,永远不需要休息。
只有那个被扔在角落里,装着杰克的黑色收容袋,还在偶尔抽搐一下。
袋子里传出几声沉闷,因为缺氧而变得微弱的呜咽,那是生命本能的最后挣扎。
阿里克侧过头,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他没有说话。
但他很清楚,那个袋子里装的,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一个即将被送上泰拉地底的手术台,被切除额叶,被植入控制芯片,被剥夺所有记忆,情感和梦想的素体。
他将成为帝国庞大官僚机器上,一颗永恒运转,不知疲倦的湿件。
也许是一个负责开关门的机仆,也许是一个负责记录数据的计算单元。
虽然,这种“活着”,可能比死还要漫长,还要空虚,还要痛苦。
但对于帝国来说,这是仁慈。
因为只有死人,和没有脑子的人,才不会泄密。
而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宇宙里,秘密比人命更昂贵。
阿里克转过头,不再看那个袋子,而是将目光投向舷窗外。
随着高度的爬升,下方的雾都变得越来越小。
那昏黄的煤气灯光,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微小,如尘埃般的光点,在无尽的黑暗中闪铄。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市民,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夜晚,他们的城市里发生过什么。
他们不会知道,有一个名为“恶灵领主”的以太怪物,曾经试图将这座城市拖入噩梦的深渊。
他们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名为“杰克”的小侦探,为了保护他们,付出了怎样惨痛,怎样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们更不会知道,有一群名为第一军团的黑色死神,曾经降临这里,用最残暴,最无情的手段,为他们挡住了更深的黑暗。
他们只需要知道,明天早上,闹钟会响,太阳会照常升起。
他们会抱怨天气,会为了生计奔波,会为了琐事争吵。
这就够了。
无知,是帝国给予凡人最大的恩赐。
“滋——”
阿里克伸手按下了头盔侧面的通信符文,打开了通往泰拉指挥中心,最高优先级的加密灵能频道。
他的声音,通过虚空通信数组,跨越了遥远的距离。
低沉,稳定,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任务结束。”
“以太威胁……已清除。”
“目击者……已回收。”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个已经彻底消失在迷雾中,只剩下一个焦黑深坑的坐标。
那个深坑就象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凝视着苍穹。
“目标局域……”
阿里克顿了一下,确认了读数归零。
“……已抹除。”
啪。
通信切断。
运输机的引擎喷出一道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锋利,转瞬即逝的伤痕。
随后,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的星海之中。
就象他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没有名字。
没有目击者。
没有记录。
对于帝国而言,今晚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