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小丹面色通红,表情狰狞,嘶吼道:
“老和尚,你竖起耳朵听好了。
我的母亲名叫丹雀儿!我的名字叫周小福!”
贫僧听到这里,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内息更乱了。
周小福可不管我,继续大声吼道:
“当年安国寺惨案——你可还记得?!”
他声音嘶哑,字字如铁,似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
“那年我只有十岁”,他闭上眼,表情痛苦,
“官兵夜围安国寺,火把映得夜空如血。
通慧禅师将我藏在佛像背后的暗龛里,嘱咐我无论听到什么,绝不可出声。”
说到这,他睁开眼,语速加快,胸膛剧烈起伏,“然后我听见听见禅杖坠地的闷响;
听见利刃破开血肉的嘶声,听见你——就在寺门外,对着领兵的校尉谄媚邀功:‘那幼子,确在本寺中!’”
周小福向前逼近一步,眼中的仇恨如岩浆喷薄:
“通慧禅师被就地斩首!那颗头颅就滚到我藏身的佛龛之下!
我蜷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血慢慢流到我的脚边。”
“而你,用他的鲜血换了你的前程!”
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啸,随即又死死压下,每一个字都从牙缝中碾出来:
“我爬过通慧禅师未寒的尸身,从狗洞逃出。
一个孩童,怀里只揣着一块通慧禅师塞给我的干饼,走向长番国——那是我母亲口中的故乡,是我最后的希望。”
“三千里路,我像野狗一样活着。
吃过草,喝过脏水,被野狼追过,也差点被贩人的拍花子拐去炼成侏儒乞丐。”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又看见那无尽荒野,“到了长番国又如何?
一个来历不明、口音怪异的小乞丐,外公家族不待见我,没有人愿意收留我,甚至嫌弃我丢了他们的脸。
我只能混迹在各处寺庙的屋檐下,偷听一点经文,偷学一点武艺,抢一点供奉的残羹冷炙像阴沟里的老鼠苟活着”
“后来长番国内乱,我的外公一家全死在政敌刀下。
可笑的是,他们活着时,没有人关心我,照顾我。
他们死后,仇家居然想到我,他们到处寻找我,要斩草除根。
我再一次,像丧家之犬般逃命,我无处可去,只能冒死进入雪山。”
他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狂怒,“那年我十六岁,站在雪山的悬崖边,我问苍天——为什么这样?!”
说到这里,周小福双目赤红如血,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向着虚空歇斯底里地嘶吼:
“为什么所有的苦都要堆在我一人身上?!
为什么我珍视的一切都要被夺走?!
为什么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要逼我至绝境?!
难道非要我死——非要我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你们才开心吗?!
这世间,可曾给过我一条活路?!”
吼声在空旷处回荡,如同困兽最后的悲鸣。
他剧烈喘息着,二十多年的颠沛、孤苦、仇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
贫僧听到这里,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他是周小福,丹雀儿的孩子。
难怪初见时有似曾相识的眼熟之感,并非什么前世缘分,而是二十年前就认识他。
只是岁月流转,孩童长大了,身材相貌变化较大,贫僧未能认出。
而贫僧只是变老,面相没有改变,所以周小福早就认出贫僧是谁。
周小福语气冰冷,“看在你将这身武功传授于我的份上,我不亲手取你性命,算恩怨两清。
如今你走火入魔,经脉俱损,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他的话字字句句,如淬毒的钢针,刺入贫僧耳中,更刺入心中。
贫僧本就真气岔乱、经脉如焚,再遭这恶毒语言的猛烈冲击,只觉胸中一阵剧痛翻涌,喉头腥甜,最后强行凝聚的一点真气涣散了,再也无法收束。
气血彻底逆冲,眼前猛地一黑,便陷入了无边混沌的走火入魔之境。
周小福得意大笑,走进洞内,取走物品,扬长而去。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得知出谷道路,又身负绝世神功,自然什么都不怕。
更有甚者,他去南掸国下掸邦,还有一个厉害关系,那就是迈哈。
迈哈是贫僧徒弟,他是大祭司的儿子,是要接班的。
周小福也知道这层关系,他去下掸邦,说他是贫僧徒弟,和迈哈就是师兄弟。
他凭这层关系,就能在下掸邦呼风唤雨。
周小福所学已深,若他日为恶,贫僧之过也。
此人性格阴险、扭曲,对大安朝周家皇室仇恨极深,出谷后,一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他走了,雪谷依旧寂静。
贫僧残躯于此,往事如潮翻涌,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淹没在喉头。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此言诚不我欺啊!
贫僧动弹不得,七日后内息稍平,可是失去功力,在这雪谷中无法生存。
无论是抵御严寒还是觅食,都无法做到。
此后半个月,贫僧耗尽洞内余粮,也安排好一切后事。
今绝食三日,命不久矣,留书于此。
若有缘人见到,望将贫僧安葬于洞口向东二十七步处,背山面谷。
智明绝笔。
周山看完,唏嘘不已,周小福离开长番国后,原来翻越雪山,来到这里。
他少年时期的经历确实凄惨,致使他性格扭曲,祸害人间。
周山看着智明遗体,感到很不解。
和尚们死后,有几种葬法,有的火化、有的坐化,有的土葬,甚至还有天葬。
僧人对遗体的处理核心是“不执着于肉体”,认为身体只是“臭皮囊”。
因此死后,无论以何种方式安葬,均以简单、薄葬为原则,反对厚葬或对遗体过度保留。
当然,坐缸等特殊情况除外,其本质是作为“修行见证”供人瞻仰,而非执着肉体。
可是智明老和尚怎么特意留言,请别人给他安葬?
周山格局较大,既然老和尚临死前有这样的请求,那就照办吧。
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挖个浅坑,草草葬下,了却一桩因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