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胸腔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钝器反复碾压般的闷痛,将白钦的意识从黏稠的黑暗与混沌中狠狠拽了出来。
她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只是气息的呻吟,眼皮沉重地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纯白色的天花板,平整光滑,边缘有着简洁的金属压条,光线均匀柔和,不像自然光,也不像她记忆里任何熟悉的照明方式。
记忆的碎片开始缓慢上浮:冰冷的雪原、枪声、火光、剧痛、漆黑的森林、闪烁蓝光的方块、神秘的狙击手以及最后那刺目的探照灯光和失去意识前触及的支撑。
她没有立刻动弹,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放缓,只是极其轻微地、转动尚能活动的脖颈,抬起一点脑袋,用眼角的余光谨慎地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冰冷。
除了她身下这张带着金属护栏的病床,旁边只有一个同样材质的床头柜,上面空空如也。
墙壁是浅淡的灰白色,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相当厚重的金属门。
她的双手和右腿都被结实的、呈现哑白色的医用石膏固定着,包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身上盖着一条素色的薄被,布料触感陌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消毒剂却又有些不同的气味,谈不上难闻,却时刻提醒着她此地的并非她所熟知的地球。
咔嚓。
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推开。
一个穿着浅蓝色制服、戴着同色系软帽的女性走了进来,手里推着一辆小巧的、分层的不锈钢推车。
推车上整齐摆放着一些医疗用品:几支装在透明包装里的针剂,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瓶,一些棉签和敷料,还有一些白钦从未见过、形状奇特的器械或容器,上面的标识她也完全看不懂。
“嗯?您醒了?”护士看到白钦抬起脑袋望向自己,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但很快便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她没有过多寒暄,径直走到床边,开始熟练地检查床头的某种嵌入式显示屏,上面似乎跳动着一些波形和数据,然后从推车上取出一支针剂,排空空气。
“您伤得很重,需要绝对静养。”护士一边操作,一边用平板的语调解释道,声音不高,确保白钦能听清,“这是您今天中午的营养补剂和必要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您目前还不能经口进食或饮水,请忍耐。”
冰凉的消毒棉球擦拭过她手臂上完好的皮肤,随即是细微的刺痛感,药液被缓慢而稳定地推入静脉。
注射完毕,护士利落地处理好针头,将用过的物品归置到推车下层。“我已经通知主任了。她待会儿会过来,为您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可能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询问。请您做好准备。”
说完,她不再多言,推着小车,转身走向门口。
咔嚓。
房门再次关闭,落锁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钦重新躺平脑袋,目光定定地落在那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尽管每一次思考都仿佛牵扯着受伤的神经。
这里是哪里?军队医院?还是别的什么设施?
那个臂章相同的狙击手呢?黑色的方块
他们口中的“目标”
主任?
问话会问什么?
我该怎么回答?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究竟是谁,叫什么,属于哪支部队,执行什么任务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汹涌碰撞。
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处境的危险与自身的无力。
她尝试调动体内力量,回应她的依旧是空空如也的干涸感。
星力、深渊权能,甚至与艾尔她们的联系,都如同被彻底封印,毫无踪迹。
时间在寂静和疼痛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两分钟或者更久,在这种环境下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模糊。
房门再次传来开启的声响。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多岁、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白色大褂,里面穿着深色的便装,双手随意地插在大褂口袋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里正斜斜叼着一根细小的牙签,漫不经心地轻轻嚼动着,眉眼间带着一种倦怠又锐利的神色,仿佛刚刚结束一顿仓促的午餐,还没来得及调整回完全的工作状态。
她径直走到白钦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被裹得像木乃伊似的伤员,眼神说不上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用带着点随意、又似乎有点感慨的语气开口道:
“你小子,命可真够大的。整个‘信天翁’运输队,就剩你一个喘气的了。”
“信天翁运输队?” 白钦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捕捉对方话里的每一个字。
这是个关键信息,可能是她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任务。
“怎么,撞到头,把任务都忘了?” 女人挑了挑眉,将牙签从嘴角取下,随手弹进床边一个不起眼的回收口。
她拉过床尾一把带滚轮的椅子,随意地坐下,翘起腿,双手依然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但那审视的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刮过白钦的脸。
“我是这里的医疗主任,你可以叫我林。或者,按规矩,叫林主任也行。”
她没有等待白钦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小队护送的那个‘黑匣’,优先级是s级。结果在k7雪原上空遭遇伏击,运输仓坠毁。后续侦查和救援只发现你一个活口,哦,还有那个基本完好的‘黑匣’。不得不说,你的运气,或者说生命力,相当惊人。”
林主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类似手机的扁平方形设备,指尖在上面快速滑动点击了几下,然后将其屏幕转向白钦。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似乎是空中俯瞰,画面中心正是白钦在森林里见过的那个黑色金属方块,旁边雪地上散落着穿着白色制服的模糊人影,以及一些残骸。
照片一角有时间和坐标标识。
“认识这个吗?‘黑匣’,或者说,你们这次押运的核心目标。” 林主任盯着白钦的眼睛。
白钦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当然认识,甚至差点因为这个东西死在雪地里。
但她必须谨慎。她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痛苦和茫然:“我记不清了。醒来就在雪地里,浑身都疼只记得有枪声,爆炸,很冷”
“脑震荡后遗,加上严重失血和应激,记忆出现断层或混乱很正常。” 林主任似乎并不意外,收回了设备,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倦意的平淡,“不过,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忽然站起身,俯身靠近。
白钦下意识地想向后缩,但躺在床上的身体被固定着无法动弹。
林主任伸出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皮肤带着常年消毒的干燥。
她没有去碰白钦的头,而是直接掀开了盖在白钦左肩附近的薄被一角,露出了她穿着病号服的肩膀,以及手臂。
确切说,是手臂上方,那枚东方龙臂章的位置。
此刻,臂章已经被取下,但下面的皮肤上,却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类似纹身又像是某种烙印的痕迹,正是那条龙的简化轮廓,颜色很淡,像是长年累月留下的印记。
“这个,” 林主任的指尖虚点在那印记上,“是‘龙影’队的内部识别码之一,皮下植入式信息单元和生命体征监测器的外显标记。每个队员都有,独一无二。
我们已经核对过了,编码对应的人员档案:白钦,十九岁,‘龙影’第七小队,列兵,擅长中距离火力支援与战场急救。这次是作为护航人员编入‘信天翁’运输队。”
白钦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钦同名?还是这就是“我”在这个试炼中的身份? 星神的试炼,连名字和基本背景都安排好了吗?
如此细致,简直像是投入了一场真实的角色扮演,而代价是她的灵魂。
林主任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白钦的脸,似乎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现在,感觉想起来点什么了吗?‘列兵白钦’?”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对方给出了明确的身份信息,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逼迫。
承认,就意味着要接受这个身份背后的一切——任务、记忆、人际关系,以及可能的审查和后续任务。
不承认或继续装傻,在对方已经掌握“证据”的情况下,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可能招致更严厉的对待。
白钦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石膏固定的手臂,沉默了几秒钟。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茫然并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挣扎着回忆的痛苦和一丝属于“士兵”的坚韧。
“我我记得我是‘龙影’队的人”她声音很低,断断续续,“任务保护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然后爆炸掉下来很冷。还有敌人……”
她刻意将记忆模糊化,只提及最笼统和真实的感受,将细节推给“遗忘”。
“嗯。” 林主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重新拿出那个设备记录着什么。
“能想起这些就不错了。关于伏击者的身份、运输仓被击落的详细经过、以及坠落后到被我们发现期间的具体情况,这些以后可以慢慢回忆,或者通过别的途径还原。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
她停下记录,看向白钦,眼神里多了点公事公办之外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你的身体损伤很严重,但基础素质不错,恢复速度比预计快。不过,脑部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另外,鉴于你是‘黑匣’任务目前唯一的直接幸存者,在你的身体状况允许后,安全部门和心理评估小组会介入,进行更详细的询问和评估。希望你理解,这是必要程序。”
安全部门心理评估
白钦心中一凛。
这意味着更专业的审问和测谎,她这个“失忆”的借口,在专业人士面前能撑多久?
“我明白。” 她低声回答,表现出顺从。
“很好。” 林主任似乎对她的配合态度还算满意,站起身。
“接下来护士会定时来检查。有任何不适,或者突然想起了什么,按床头的呼叫器。”
“记住,在你被正式解除观察状态前,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也不要试图接触任何未经许可的通讯设备。这里是‘青龙’基地的地下医疗区,安全等级很高,乱跑对你没好处。”
青龙基地又是一个新的名称。
林主任说完,最后看了一眼白钦,便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干脆利落。
“林主任。” 白钦忽然开口叫住她。
林主任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还有事?”
“那个‘黑匣’” 白钦斟酌着词语,“它安全了吗?还有救我的那个人” 她指的是那个臂章相同的狙击手。
林主任侧过身,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难以捉摸:“‘黑匣’已被接收,处于最高级别封存状态。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做好你自己的事,列兵。不该问的别问。”
话音落下,她推门而出,房门再次无声关闭、落锁。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白钦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刚刚得到的信息:龙影特别行动队、列兵白钦、s级任务黑匣、信天翁运输队、青龙基地
试炼的舞台和角色已经清晰。
她不再是那个挥手间星辰闪耀、深渊低语的“星”或“公主”,而是一个重伤失忆、身处严密监控下的年轻列兵,卷入了一场高层级的机密任务,并且是唯一的幸存者。
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麻烦和危险。
活下去拼尽全力活下去
星神的话语冰冷地回响。
在这个她没有超凡力量、只有冰冷规则、严密监控和潜在敌意的世界里,“活下去”这三个字,似乎比在深渊边缘行走更加艰难。
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动全部精神,不是去感应那不存在的星力,而是以最原始的意志,去感知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去适应这份虚弱,去学习如何像一个真正的、重伤未愈的列兵那样呼吸、思考以及,等待。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关,就是如何在接下来的“询问”和“评估”中,扮演好“列兵白钦”,并且不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