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刘姨,老样子。”
白钦熟门熟路地钻进那家熟悉的街角小吃店,带着十年如一日般的熟稔和热情,朝忙碌的老板娘打招呼。
冬日的清晨寒意侵人,店里蒸腾的热气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哟,小伙子来啦?得等等啊,前面还有两位的粉在下锅。”刘姨头也没抬,双手在灶台间飞舞,捞面、调味、洒葱花,动作行云流水,一边还不忘搭话,“你先坐坐,马上就好!”
“嗯,不急。”白钦应了一声,走到店外,在路边那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红色塑料板凳上坐下。
她仰起头,望向天空。
冬天的天空,是一种洗练过后的、近乎透明的湛蓝,高远而干净,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阳光清冷地洒下来,落在脸上没什么温度,却让人心境莫名平和。
距离和深渊之主达成那场改变了一切的交易,已经过去了十年。
救世教的阴影在她持续不懈的追猎下,已被涤荡大半,至少再难成气候。
地球,也因此迎来了难得的、泛意义上的和平时期。
除了“深渊守望”防线那边例行公事般的摩擦与“小打小闹”,以及世界某些角落始终存在的区域性争端,大部分地方的生活,确实恢复了某种看似寻常的轨道。
“唉”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边。
白钦摸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
比起那些遥远宏大的叙事,眼下最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烦躁的,反而是不久前父母那通例行又充满关切的催婚。
这种属于普通人“白钦”的烦恼,与“星”或“深渊公主”的身份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在思考要不要将自己的情况告诉父母。
指尖滑动,点开了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群聊。
里面的消息正跳得欢快: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吐槽,白钦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当年那两个并肩作战的家伙,一个成了魔都夜辰司分部的部长,执掌东方枢纽;另一个坐镇老广,处理着南境繁复的异象与边界事务。
都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忙人,每天在文件和现场之间打转,只能在群里互相吐吐槽、帮帮忙。
“给,小伙子,你的粉,请慢用哈!”刘姨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油亮红油和翠绿葱花的汤粉被端到了面前的小折叠桌上。
刘姨用围裙擦擦手,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去忙活了。
白钦低下头,目光落在碗中。
滚烫的汤汁泛着诱人的光泽,米粉雪白,配料丰富。
她拿起筷子,却忽然顿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过心头。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坐在这街边,等着吃这样一碗平凡的早餐?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习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松动。
记忆的底层,似乎有另一个画面在晃动——是更为熟悉、安静,甚至带着仪式感的用餐场景?属于谁的?葵准备的?还是
“怎么样?喜欢我为您精心准备的这场‘梦’吗?
一道含着笑意的、清越又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女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白钦猛地抬头!
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她。
即便厚重的衣物也掩盖不住她高挑出众的身姿和玲珑有致的曲线。
她双手插在兜里,微微歪着头,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她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仿佛遇到了天底下最有趣的事情。
然而,最让白钦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睛。
漆黑。
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漆黑,如同最深的夜,又像能将一切光芒都吸纳进去的旋涡。
那不是戴了美瞳的效果,那是本质的流露。
几乎是在辨认出这双眼睛特征的瞬间——
“艾妲?!”白钦失声轻呼,瞳孔骤缩。
下一秒,剧烈的、仿佛要将头颅劈开的锐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戳进了太阳穴,又迅速蔓延至整个大脑皮层。
无数混乱的光影、破碎的声音、交叠的场景碎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意识。
“呃啊——!”她痛苦地闷哼一声,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双手死死捂住头,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在视野彻底被黑暗吞没、意识即将涣散的前一刹那,她模糊地看到,马路对面那个被称为“艾妲”的女人,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那笑容里
竟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看着心爱之物终于有所反应的温柔?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呃——!”
白钦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任何熟悉或陌生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几乎占据了全部视野的、带着织物细微纹理的“山峦”。
后脑勺传来的,是一种极度柔软、微微下陷的温热触感,伴随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幽暗馨香。
这触感让她瞬间僵住,大脑在残留的剧痛与眼前的陌生感之间艰难运转,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公主殿下,您醒了?”
那座“山峦”动了,向一旁倾侧移开,露出了其后艾妲含笑的面容。
那张脸,与梦境最后时刻所见的、带着宠溺笑容的脸庞完美重叠,只是此刻在更加清晰的光线下,那笑容里的意味深长更加无所遁形。
她似乎一直保持着让白钦枕在自己腿上的姿势。
白钦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几乎在看清艾妲面容的刹那,她整个人骤然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并非消散,而是以近乎空间跳跃的方式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她已稳稳地重新站立在数步之外,脚下是某种暗沉光滑、仿佛黑色琉璃的地面。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异色的眼眸紧锁着艾妲,其中翻涌着震惊、困惑,以及挥之不去的强烈警惕,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或防御的姿态。
“别紧张,公主殿下。”艾妲对她的过度反应毫不意外,甚至看起来有些愉悦。
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刚才被枕过的大腿位置,仿佛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姿态优雅地站了起来。
她朝着白钦迈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主人般的从容。
“你这是第一次正式踏足深渊做客。”艾妲在距离白钦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已经侵入了通常意义上的安全界限。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白钦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那语调轻柔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吐息却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凉:“我刚才可是好心给您上了一课呢。”
她略略停顿,让那句低语完全渗入白钦的耳膜:
“在这里,其他的‘领主’们可不会像我这般‘友好’了。它们若发现您这样一块散发着诱人光辉与权柄的‘珍宝’独自游荡,只会想尽办法,将您连皮带骨,吃干抹净哦~”
最后一个音节拖得微微上扬,混合着警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