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足以让耳膜产生幻痛的绝对死寂。
整个院落,落针可闻。
风停了,蝉鸣消失了,连角落里那只打盹的橘猫,都僵直了身体,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恐。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心神,都如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聚焦在那个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上。
方清雪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一个世纪般煎熬。
老王的手掌撑住了地面。
掌心传来的触感,不再是记忆中粗糙干裂的泥土。
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和感。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呼吸。
他甚至能清淅地“听”到,身下三尺泥土的深处,一条蚯蚓正在缓慢地翻动着湿润的身体,那微弱到极致的肌肉蠕动声,在他的感知里,清淅得如同雷鸣。
他抬起头。
能“看”到,午后的阳光下,空气中那些肉眼绝不可见的细微尘埃,正随着一道道无形的气流,进行着一场场精准而有序的迁徙。
它们不再是杂乱的漂浮物。
它们是遵循着某种至高铁律的微小星辰。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彻底拆解成了无数最本源的细节。
光、声、气、尘……
然后,又以一种他从未理解过,却又本能洞悉的全新逻辑,重新组合成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清淅的宇宙。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骨骼摩擦的声响。
他的关节没有呻吟,他的肌肉没有发出抗议。
那动作轻盈得,不象一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老人,反而是一片被无形之风温柔托起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地心引力。
他感觉,自己象是做了一场无比漫长,又无比真实的梦。
那不是普通的梦。
梦里没有任何具体的影象,没有山川河流,也没有人声鼎沸。
有的,只是纯粹的、浩瀚的“概念”。
一瞬间,他化身为风。
不是被风吹拂,而是他本身,就是那道撕裂混沌、吹拂过初生山峦的太初第一缕气流。他感受着每一颗岩石的阻力,感受着抚过亿万年荒芜的孤寂。
下一瞬间,他化身为光。
不是看见光,而是他自己,就是那颗在无尽黑暗中骤然点燃的第一颗星辰。他见证了混沌在自己的照耀下分化,见证了第一片星云因自己的能量而旋转、凝聚。
紧接着,他又化身为“理”。
他看见了,不,是他成为了那张构成天地万物运转法则的无边大网。无数金色的、银色的丝线,代表着因果、时空、生死、轮回,在他体内交织、穿梭。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就能拨动其中最细微的一根线。
而那根线的震颤,将会沿着整张大网,传递到宇宙的尽头,引发一场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那些信息太过庞大。
太过玄奥。
仅仅是此刻脑海中闪回的破碎片段,就让他的神魂感到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烈刺痛,仿佛一个凡人试图用双眼去直视太阳。
现在,梦醒了。
神魂深处,那磅礴无尽的回响还在激荡,带来一种灵魂被抽空后的晕眩与空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是昨天那双年轻了至少三十岁的手,皮肤紧致,充满了活力。
但此刻的感觉,与昨天截然不同。
昨天,他只是觉得这双手充满了力量,充满了旺盛到无处发泄的生命力,一拳能砸死一头最壮的耕牛。
而现在……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每一寸皮肤之下,每一个细胞之中,都蛰伏着一股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能量。
那不是肌肉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高等,凌驾于血肉之上的力量。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升起。
如果说,之前的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那么现在……
他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远处那座连绵不绝的青山!
这不是狂妄的错觉。
这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彻底跃迁之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绝对自信。
他心念一动。
一个刚刚从那场宏伟大梦中窥见的,最粗浅、最简单的法门,如同与生俱来的本能,自然而然地在心中流淌而过。
嗡。
一丝金色的气流,从他的食指指尖,缓缓地“渗”了出来。
它不是喷射,也不是冒出。
它就象是凭空在那一小块空间里,由虚无中凝聚、诞生,最终化为有形之物。
那金色的气流,不过寸许长短,凝练得宛若一根用纯粹的固态光芒打造的细针。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温度。
但它周围的空气,却发出了被无形力量灼烧般的剧烈扭曲,空间本身仿佛都在畏惧地退让。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老王的指尖。
其中蕴含的那一丝力量,却让一旁身为半步神仙的方清雪,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骤然缩紧到针尖大小!
那不是真气!
那是……罡气!
不!
比罡气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是凝练到了极致,几乎要由气态直接液化,甚至固化的……本源神罡!
这种品质的神罡,她只在宗门最古老、早已残缺不全的典籍中,关于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巅峰强者的描述里,看到过寥寥数语的记载!
老王呆呆地看着自己指尖的这缕金色。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这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东西,就能轻易洞穿百米之外的铁匠铺里,那块最厚的钢板。
这不是猜测。
是事实。
是一个他只要想,就一定能做到的事实。
“这……”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这……就是……‘陆地神仙’的境界吗?”
他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与迷茫。
陆地神仙!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可以触及的武道境界,而是一个流传于乡野村夫口中的传说,一个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的神话。
他年轻时,也曾痴迷过武道,怀揣着大侠梦,四处拜访过一些所谓的“名师”。
他曾在一个德高望重,据说已经触摸到“化劲”门坎的老前辈口中,听到过关于这个传说境界的描述。
那位前辈说,武道一途,从明劲、暗劲到化劲宗师,都还只是在凡人的范畴内打转,无非是打熬筋骨,锤炼气血,将肉身的力量开发到极致。
唯有打破人体极限的桎梏,让神魂与肉身交感,引动冥冥中的天地之力灌注入体,方能脱去凡胎,超凡入圣。
那,就是“陆地神仙”!
那是所有武道中人,穷尽一生,耗尽一个宗门数代人的心血与积累,都遥不可及的终极梦想!
是古往今来,无数天资绝艳的人杰,最终都只能仰望苍穹,抱憾而终的传说!
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
一个连最基础的明劲都没练出来的庄稼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