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欧里亚眉头微蹙。
他看着跪在身前,筛糠般抖个不停的老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费解与一丝源自强者的疏离。
这是谁?
李振国带来的访客?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见面就行此等大礼,嘴里还念着意义不明的“上神”。
我的职位是安保。
为何要拜我?
“你,起来。”
艾欧里亚的声音没有温度,像冬日里最纯粹的冰晶,不含任何情绪杂质。
可他身为黄金圣斗士,那凌驾于凡俗生命之上的气场,却随着话音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方天问只觉一股无形的重压凭空降下,死死钳住了他的神魂,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干净,每一次呼吸都象是溺水前的最后挣扎。
他心中的骇浪已然滔天!
天啊!
仅仅是侍立在门侧的卫士,便有如此神威!
那……那这院落深处,那位真正的主人,又该是何等无法想象、无法言说的至高存在?!
他哪里还敢起来,反而将头颅埋得更低,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砖石。
“上神息怒!晚辈……晚辈不敢!”
艾欧里亚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处理这种麻烦。
正当他考虑是否要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将这个障碍物挪开时,院内,飘来林凡那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嗓音。
“艾欧里亚,谁在门口?磨蹭什么,让他进来。”
“是,先生。”
艾欧里亚立刻应声,随即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瞥了一眼地上的方天问,和旁边彻底僵住的李振国,言简意赅。
“先生让你们进去。”
说完,他便侧开身子,让出通路,自己则如一尊沉默的黄金雕塑,重新归于门侧的阴影里。
李振国象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猛然惊醒,他急忙弯腰去搀扶方天问。
“方老,方老!您这是做什么啊?快,快起来!”
他心里已经满是苦水。
这位方家主,怎么自己加了这么多戏!
这要是让林先生误会,以为我带了个疯老头来他府上碰瓷,我这个“总管”的职位还保得住吗?
方天问被李振国连拉带拽,双腿发软地总算站稳了身子。
他颤斗着手,抚平了衣袍上因下跪而产生的褶皱,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凡人朝觐神国的虔诚心情,迈出了那一步。
当他踏入朱红大门,身形完全进入院落的瞬间,他整个人,再一次凝固了。
他看见了什么?
院子正中,一株不过米许高的小树,安静地舒展着枝丫。
每一片叶子都绿得不似凡物,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翡翠雕琢而成,叶脉的纹路天然交织,隐约构成玄奥难言的符文。
一股精纯到极致、浩瀚如汪洋的生命气息,正是从那小树上散发出来,将整个院子浸润成了一片生命的神域。
方天问仅仅是呼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便感觉自己枯槁多年的经脉,如久旱的河床突逢天河之水,周身亿万细胞都在发出喜悦的欢鸣!
世界之树!
他的神魂中,炸开这四个字!
这……这就是清雪提过的,先生日常用来……泡茶的那棵树?!
用世界树的叶子来泡茶?!
方天问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濒临停摆的边缘。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向院子的另一侧。
那里,一群身形魁悟、气息凶悍到完全不象人类的壮汉,正挥舞着一把把漆黑的锄头,在……翻地。
那锄头,他叫不出材质,但他能清淅地感知到,每一柄锄头上都缠绕着足以轻易撕裂星辰的毁灭道韵!
用神器……锄地?
他的视线再度偏移。
一个身穿古希腊风格的青铜战甲,满身都是百战馀生的铁血煞气的男人,正提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马桶刷,脸上带着一种大满足、大欢喜的幸福表情,从后院的茅房里踱步而出。
用神器……刷马桶?
方天问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感觉自己一百多年来的武道认知,近百年的家主威严,在今天,在这个看似朴实无华的小院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无情地撕碎、践踏,然后碾成了齑粉。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在用最蛮横的方式,刷新著他生命认知的下限。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清雪会说,她在这里的职责,仅仅是一个……洗碗的女仆。
能在这个地方,获得一个“洗碗”的资格,那根本不是屈就!
那绝对是方家祖坟上冒青烟都求不来的,光宗耀耀耀祖的天大荣耀啊!
“哦?来了。”
就在方天问神魂出窍之际,那个躺椅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凡坐直了些,随意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考究,年纪看起来比隔壁老王还大的唐装老头。
“你就是清雪的爷爷?”他问。
方天问身体一颤,象是被无形的电击唤醒。
他望向眼前这个相貌平平无奇,气质甚至有些懒散的年轻人,再也不敢有半分外貌上的判断。
他知道,这凡俗的表象之下,是连神明都要为之叩首的,不可名状的无上存在!
“晚……晚辈方天问,拜见……林前辈!”
他再一次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几乎要折断。
“行了行了,别前辈前辈的叫,我才二十多岁,搞得我很老一样。”林凡不耐烦地挥挥手,“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方天问哪里敢坐,只是更加谦卑地躬着身子,侍立一旁。
“那个……李振国是吧?”林凡的目光又移向旁边的李振国,“你这一大早的,带他来我这儿干嘛?我这里可不搞什么夕阳红旅游项目啊。”
“呃……”李振国满脸都是尴尬,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先生,是我爷爷,他……他是专程来感谢您的。”
恰在此时,方清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洗净的抹布,及时为众人解了围。
“感谢我?”林凡更纳闷了,“感谢我什么?感谢我收留你,让你在这儿有机会洗碗?”
他重新上下扫视了一遍方天问。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象缺钱的样子啊。怎么,家里真就这么困难?非得让孙女出来打工补贴家用?”
“我可先跟你们说清楚,我这儿的试用期,一分钱工资都没有。别指望她能寄钱回去。”
林凡这番话,说得方清雪和李振国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些话落入方天问的耳中,却瞬间被解读成了另一层深意。
这是……前辈在敲打我!
前辈是在用这种方式,考验我方家的诚心!
他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前辈说的是!能让清雪伺奉在您左右,是我方家万世修来的福分!晚辈不敢奢求任何回报!绝不敢!绝不敢!”
林凡看着他那副惊恐过度的样子,撇了撇嘴。
“行了,别演了。直接说吧,到底什么事?”
他可不信这老头大费周章地跑来,就是为了跟自己表这个态。
方天问见林凡似乎真的有些不耐,心中更是绷紧到了极点。
他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对着院门口的二长老方天行,递去一个眼神。
方天行心领神会,立刻捧着那个温润的玉盒,屏住呼吸,快步走了进来。
“前辈!”
方天问接过玉盒,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斗的双手,将其高高举起,躬敬无比地呈到林凡面前。
“晚辈听清雪说,您……您府上的菜地,似乎……缺了些肥料。”
“晚辈家中,祖上侥幸获得过一些特殊的土壤,一直奉为至宝。今日,晚辈特意带来,献给前辈,希望能……能对前辈的菜地,有些许裨益。”
他万万不敢提“九天息壤”四字,只能顺着林凡的语境,将其称为“特殊的土壤”。
林凡闻言,眉毛一挑。
哦?
这老头,是来给我送土的?
他看了一眼那个一看就很贵重的玉盒子,又抬眼看了看一脸紧张的方天问。
他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家……是卖土的?”
“噗——咳咳咳!”
旁边的李振国,再也没能忍住,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而方天问,则被林凡这句纯粹好奇的问话,给问得……当场石化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