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方家祖宅。
云雾缭绕的万仞山巅,那座传承上千年的古老庄园,此刻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议事大厅内。
十几位方家长老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旁,个个气息沉凝如山,须发皆白。
他们是方家的定海神针,任何一位跺跺脚,都足以让华夏武道界抖三抖。
但今天,这些平日里闭关潜修,心如古井的老怪物们,脸上却写满了焦躁与惊疑。
家主的最高召集令,百年未曾响过。
更让他们心神不宁的,是召集令中那一缕精神烙印,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家主方天问,罡气纯阳,距离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仅有一步之遥,谁能将他重创至此?
是崐仑之巅的那位老怪物破关了?
还是说,世俗政权动用了他们无法想象的禁忌武器?
大厅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压抑,在每个人的心头盘踞、发酵。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那扇由千年铁木铸就,重达万斤的巨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倚着门框,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家主方天问。
他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身形虚浮,象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家主!”
“大哥!”
所有长老壑然起身,几位长老身形一闪,便已出现在方天问身侧,将他扶住。
入手处,是冰凉的、浸透了冷汗的衣衫。
方天问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
他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回主位,坐下。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威严如狱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匪夷所思的光。
那光里,有残存的恐惧,有世界观崩塌的茫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焚尽理智的狂热,一种见到神迹后,赌上一切的决绝!
他环视众人,沙哑的嗓音象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刚刚……”
“见到了神。”
一言出。
先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更加彻底的死寂所取代。
针落可闻。
落针,亦不可闻。
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嘴唇翕动,似乎想斥责家主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却被方天问接下来的眼神,将所有话都钉死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看穿他们渺小与无知的怜悯。
“我没有疯。”
方天问没有解释那个“神”字,他知道,那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他换了个话题。
“清雪,你们都清楚。”
“自然清楚!我方家千年一出的麒麟女,天纵之资!”一位长老抚须赞道,试图缓和气氛。
“就在刚才,我与她通过千里传音玉对过话。”
方天问顿了顿,抛出了第一颗炸雷。
“她,已经突破了。”
“突破了?”二长老惊喜交加,“她已是罡气大成,莫非……摸到了纯阳的门坎?当真是我方家之幸!”
方天问缓缓摇头。
他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象天宪昭告,神灵法旨。
“她,已入‘陆地神仙’境。”
“轰!”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位长老的天灵盖上!
“陆地……神仙?!”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才二十几岁啊!”
“大哥!你确定没有看错?!此境只在传说,千年无人得见啊!”
整个议事厅彻底失控!
有人失手捏碎了手中的紫砂茶杯,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手也毫无知觉。
有人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刺耳的巨响。
还有一位长老,竟在无意识间,生生扯断了自己一小撮保养了上百年的胡须!
“我没有看错。”
方天问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的嘈杂。
“而她的突破……”
他看着长老们一张张呆滞的脸,说出了那个足以碾碎他们毕生信仰的事实。
“仅仅是因为,她拜的一位师父,请她喝了一杯茶,吃了一口菜。”
“……”
这一次,大厅里连死寂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的,三观被彻底碾成齑粉的呆滞。
长老们看着方天问,象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方天问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将方清雪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用世界树的嫩叶泡茶。
用真龙的精血浇灌蔬菜。
用空间道法信手拈来的神金打造厨具。
他每说一句,长老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身体的颤斗就更剧烈一分。
当方天问最后说到,自己仅仅是动用一丝精神力试图窥探那座四合院,就被一道无上意志反震得神魂险些当场崩碎时……
噗通。
一位年迈的长老,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着:“神……是真的……神……”
二长老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倒下,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干涩得象是要撕裂开来。
“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方天问点头。
然后,他缓缓站起。
一股决绝到极致的疯狂,在他的脸上彻底绽放!
“我方家,隐世千年,所求为何?不就是这样一个能让我们打破武道桎梏,超凡入圣的通天机缘吗?!”
“现在,机缘已至!不!是神迹降临!”
“清雪被那位无上存在看中,收为侍女,这是何等的天赐鸿福!是我方家祖坟都在冒青烟的泼天造化!”
他走到大厅中央,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传我家主令!”
“其一!开祖祠,请出我方家镇压气运八百年之根基——‘九天息壤’!”
“其二!开宝库!千年珍藏,所有天材地宝,神兵利器,一件不留,全部装箱!”
“其三!”他目光如电,射向一位最年轻的四十馀岁的长老,“三长老,你立刻去办!将族中十六至二十岁,无论容貌、天赋、品性皆为顶尖的嫡系女子,甄选出三人,随我出发!”
“家主!您这是要……掏空我方家的根基啊!”
“请出九天息壤,万万不可啊!”
所有长老都骇然起身,无法理解这等疯狂的举动。
方天问却只是遥望京城的方向,双目中燃烧着朝圣者的火焰。
“我们,不是去把清雪带回来!”
“我们是去……朝圣!”
“是去向那位伟大的存在,献上我方家最卑微,也是最虔诚的忠心!”
“清雪能为前辈伺奉左右,是我方家天大的荣耀!那我方家其他的孩子,若能有幸为前辈看门、扫地、哪怕是去侍弄花草,也是她们,乃至我们整个方家,无上的荣光!”
他大手一挥,声音如同惊雷滚过。
“备车!我们……去向前辈,献上我方家的一切!”
当天下午。
十几辆漆黑的轿车,组成一支低调而肃杀的车队,无声地驶离深山中的千年庄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头车之内,方天问正襟危坐。
他的怀中,郑重地捧着一个古朴的玉盒,盒中,是承载着方家千年气运的‘九天息壤’。
他脸上的威严与高傲,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面见神只的,最虔诚的,信徒的表情。
他此去,是朝圣。
亦是……赌上整个方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