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在远处响起,二更将尽。
我坐在床沿,掌心还残留着玉佩的冰凉。那行“子时三刻,陈村密道”的金纹早已沉入血脉,像一根细线缠在经络里,隐隐发热。识海中的镇魂令仍在缓缓炼化刚才战斗中吸收的怨气碎片,每一次脉动都带来轻微的刺感,从眉心一直蔓延到后颈。
窗外传来三下刮擦。
短,缓,顿。
是青竹的暗号。
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将枕下的玉佩往深处推了推,再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贴上窗棂。夜风带着湿意扑进来,我侧身拉开半扇,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蹲在屋檐阴影下,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抬手递来一片骨片,薄如蝉翼,入手微寒。
“太傅大人命您今夜离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吹散,“南宫已知您联络外线,恐有杀局。”
我没接话,只是把骨片翻了个面。上面刻着几行极细的小字,记录的是近三日王府进出人员名单,其中两个守夜侍卫的名字旁画了红点——那是青竹标记的可疑之人。
我合拢手指,骨片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父亲还说了什么?”
“让您不要再查无忧村的事。”她盯着我,眼神里有少见的情绪波动,“他说,若你执意留下,他保不住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刚才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这具身体还不完全适应频繁调动净灵火,每次催动之后,四肢都会泛起一阵虚软。
但我不能走。
现在一走,所有布置都将前功尽弃。无忧村的失踪案、尚书们的异状、纯阴之体的献祭这些线索刚连成一线,若我退了,谁还能继续往下挖?
更何况——
我抽出袖中那张鎏金请柬,轻轻展开。
笔迹温润,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这不是邀请,是命令。可他既然已经察觉我接触暗线,为何不直接动手?为何还要给我时间?
他在等我反应。
想看我会不会逃,会不会求饶,会不会在他划定的棋盘里一步步走入死地。
可他忘了,镇魂观的弟子从来不靠别人划定路线。
我把请柬重新折好,塞回袖袋。
“回去告诉父亲,女儿一切安好。”我望着她,“让他不必忧心。”
青竹没动。
她站在原地,斗篷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一只欲飞未飞的夜鸟。
“若您有个闪失”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我们这些人,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傅府的暗线不多,能用的人更少。我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南宫景澄核心圈的人。一旦我出事,这条线就断了。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退。
“他要的是我慌。”我轻声说,“我要是跑了,他就赢了。可我要是去了呢?”
我抬眼看向她。
“那就让我死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青竹瞳孔微微一缩。
我没有再说下去。屋里烛火还在燃,映得窗纸泛黄。我刚才吹熄了灯,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却不得不重新点亮一盏,以免引起巡夜人的注意。
我转身走向桌边,取火折点燃蜡烛。
火光跳了一下,照见墙上我的影子。它很静,不像我心里翻腾的样子。
“你来的路上被人发现了吗?”我问。
“绕了三条巷,甩掉了两个盯梢的。”她答得干脆,“但他们不是王府的人,穿的是便服,腰间没有令牌。”
我点点头。
不是明面上的眼线,那就是私兵。南宫景澄已经开始清查内部了。
“你走吧。”我说,“今晚别再来。”
她应了一声,正要翻身跃下屋檐,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她回头,“昨夜有人在东角门烧过符纸,灰烬里混着血迹,不是普通的驱邪符。”
我指尖一顿。
烧符?带血?
这不是寻常做法。要么是在毁证,要么就是在进行某种反向召唤仪式——用活人精血激活残符,追踪施术者的气息源头。
他在找我。
不是怀疑,是确认。
他已经知道镇魂观的手段还在这座城里活动,而今晚这张请柬,就是他设下的诱饵。
我闭了闭眼。
不能再拖了。
要么今晚赴约,趁他还以为我能被掌控;要么彻底藏起来,等他亲自出手。可后者意味着放弃主动权,也意味着那些还未救的人,可能再也等不到救援。
我睁开眼时,青竹已经不在原地。
窗外只剩风穿过屋檐的声音。
我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一角,取出那块墨黑玉佩。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符文不再闪动,但当我指尖触碰到表面时,识海中的镇魂令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警告。
是感应。
有一丝极微弱的气息正从玉佩深处渗出,像是被压制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缝隙。我凝神感知,那气息带着熟悉的波动——是净灵火的余烬,夹杂着一段破碎的画面:一条狭窄通道,石壁渗水,尽头有一点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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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回多了些东西。
画面角落,有一根断裂的青竹枝,斜插在石缝中,竹节上刻着一个“三”字。
我心头一紧。
这是新的信息。
还是某种回应?
我把玉佩收回袖中,顺手摸了摸腕间的布带。那里藏着一道极薄的净灵符,是我早前准备的备用手段。只要不主动激发,就不会引发缠魂术反制。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坐在桌边,听着更漏滴答作响。
戌时一刻。
还有两刻钟。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将请柬贴身收好。脚步落在地板上很轻,没有惊动门外任何一个人。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透进来,说明绿萝没在外面守着。很好。
我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一盏灯笼随风晃动,投下摇曳的影。
我迈步走出去,顺手带上门。
风从回廊另一头吹来,卷起裙角。我抬手扶了扶发髻,确保那枚不起眼的银簪还在原位——那是镇魂观弟子的身份信物,也是最后的保命符。
转过第三个拐角时,我听见书房方向传来开门声。
我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玄色长袍,肩线笔直。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映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
但我清楚地听见他说:
“你迟到了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