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灭绝令”执行，已经过去几天了。
银河系从未如此热闹过——当然，这个“热闹”仅限于地球文明之外。
几十亿地球人依旧过着他们的日常生活，上班、上学、刷社交媒体、为房贷发愁，完全不知道头顶的星空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文明级的灭绝战争。
有时候，无知确实是福。
但知道真相的人，就不那么幸福了。
ib纽约总部，地下指挥中心。
z主管盯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星际外交文件、入境申请（有些是用气味表达的）、以及至少三个高等文明发来的“希望能与永恒神国建立正式对话渠道”的请求，感觉自己的发际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
“我想辞职。”z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
旁边，k探员靠在控制台边，手里端着他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面无表情：“辞职报告我已经写好了，放在你左边那摞文件下面，第三份。”
z抬起头，眼神死寂：“你什么时候写的？”
“三天前，看到那艘战舰一炮把行星打成二维的时候。”k喝了口咖啡，“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职业生涯已经圆满了，再往下就是见证宇宙毁灭了，没必要。”
“那你为什么不交？”
“因为交了你也不会批，还会让我去处理那群打架的外星主播。”k放下杯子，“而且我听说，退休金部门最近忙疯了，因为太多外星雇员提交了‘精神受创提前退休申请’，排队已经排到明年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那个菜鸟呢？”z问。
“j？”k指了指监控屏幕，“在七楼接待处，正在试图向一个沃贡星诗人解释为什么他的‘即兴宇宙毁灭交响诗’不能在地球大气层内公开朗诵——那玩意儿的声音频率能震碎玻璃，顺便把人类大脑变成豆腐脑。”
z揉着太阳穴：“至少他还挺有干劲……”
“因为他才刚知道真相，还处在‘哇塞宇宙真奇妙’的阶段。”k面无表情，“等他也处理过第十起‘外星情侣吵架把整条街变成反重力区’的案子后，他就会跟我们一样了。”
确实，j探员这几天过得相当“充实”。
他的人生前三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在这短短几天里被反复碾碎、重组、再碾碎。
第一天：外星人真的存在，而且就在地球上溜达。
第三天：还有个高维文明叫永恒神国，而他们的冕下的一个分身就在自己面前随手撕开空间裂缝。
第四天：这个高维文明随手就发布了个“灭绝令”，然后派了一群两米多高的星际战士，开着战舰把一颗行星从三维存在彻底抹除了。
现在，第五天，他得处理外星诗人的即兴艺术创作。
“先生？女士？我理解您对艺术的追求，”j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且耐心，“但地球的大气层和人类耳膜的结构比较……脆弱。您的交响诗能不能改成……呃，小规模室内演奏版？”
那个沃贡星诗人——长得像会走路的紫色蘑菇，顶部还有几根发光的触须——挥舞着五条胳膊，用带着回音的星际通用语抗议：“艺术！这是艺术！你们地球人根本不懂！我的诗篇需要广阔的宇宙空间作为共鸣腔！缩在房间里是对艺术的亵渎！”
j的嘴角抽了抽：“那您能不能去月球背面演奏？那边空间大，还没人。”
“月球没有大气！没有空气介质怎么传播声波？！你小学毕业了吗？！”蘑菇诗人更激动了，触须发出刺眼的红光，“你这是种族歧视！我要向星际艺术家协会投诉你们ib！”
j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k探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忆消除器，直接对准对方，按下按钮。
“唰——”
白光一闪。
蘑菇诗人的触须光芒暗了下去，五条胳膊软绵绵地垂落，眼神变得茫然。
“你刚刚灵感迸发，创作了一首关于……呃，盆栽的短诗。”k语气平淡，“现在你急着回家把它写下来，对吧？”
蘑菇诗人呆呆地点点头：“盆栽……对，盆栽的生命力……我得回去写……”然后晃晃悠悠地转身走了。
j松了口气：“谢谢，k。”
“省点力气。”k收起消除器，“一楼大厅又打起来了，这次是两拨外星主播抢直播位置，你去处理。”
j的表情垮了下来：“又打？！这第几次了？！”
“第七次。”k转身往外走，“顺便说一句，其中一拨的主播长得像会说话的西兰花，另一拨长得像长了腿的乌贼。你处理的时候注意点。”
j：“……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晚了。”k头也不回，“z刚把你的试用期缩短了，从六个月变成一周——因为缺人。”
星际网络这几天也炸了。
是的，外星人也有社交媒体，而且比地球的先进得多——全息投影、意识直连、跨星系实时传输，刷起“宇宙抖音”来比5g快几百倍。
那几个最早在ib总部做现场直播的外星主播，现在已经是全银河系的顶流了。
他们的账号订阅数以兆为单位增长，直播回放被翻译成七百多种宇宙语言反复播放，打赏的星际货币多到能买下一颗小行星。
新的宇宙主播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扛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拍摄设备涌向地球，都想分一杯“历史性事件”的流量羹。
ib总部不得不启动了紧急预案：限制非必要外星人员入境，设立临时媒体区，并且规定所有直播不得使用可能引发文明恐慌的频率或画面。
但这挡不住外星主播们的热情。
于是，j探员今天要处理的第七次斗殴事件，就是这样发生的——
一楼大厅临时划出的“媒体区”，两拨外星主播正剑拔弩张。
一拨长得像巨型西兰花，绿色的球状身躯上挂满了摄像头和麦克风，顶部的花蕾一张一合，喷出带着植物清香的抗议声波：“我们先来的！这个位置角度最好！能拍到工作大厅和对面的咖啡休息室，构图完美！”
另一拨直立行走的乌贼，附着了机械防护的触手甩的啪啪作响：“你们占了一天了！该换人了！而且你们的香味干扰了我们的音频采集！”
西兰花主播挥舞着藤蔓状的“胳膊”：“这是自然芬芳！你们懂什么！”
触手甩的更快了：“自然？你们昨天直播的时候背景音乐吵得隔壁塔克星人的触角都打结了！”
“那是我们的经典曲目！”
“那是噪音污染！”
眼看两拨人要动手——西兰花准备喷孢子，乌贼准备发射墨汁——j探员冲了过来，挡在中间。
“冷静！都冷静！”j举起双手，“根据规定，媒体区位置单次占用不得超过二十四小时！你们轮换一下不就行了？”
“不行！”两边同时吼道。
西兰花主播：“我们今天的直播主题是‘地球植物与外星植物的美学对比’，必须在这个有绿植的位置！”
章鱼主播：“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地球科技发展与星际科技的落差感’，必须在这个能看到人类办公桌的位置！”
j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正准备呼叫保安部，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是斐欧。
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而是简单的黑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类。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还是让两拨主播愣了一下。
西兰花主播打量了他几眼，用藤蔓指着斐欧：“你谁啊？别多管闲事。你们管事儿的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乌贼主播的植入式电子眼聚焦了一下，忽然发出刺耳的警报音：“等等……生命信号扫描……你不是人类！你的基因结构——”
斐欧叹了口气，抬起右手，在食指的银戒指上轻轻一按。
变形术解除。
三米高的灰白皮肤工程师身躯瞬间恢复，光滑无毛的头颅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俯视着两拨主播。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西兰花主播的藤蔓僵在半空，章鱼主播的触手也蔫吧了。
“你……你是……”西兰花的声音开始发抖。
“永恒神国所属，工程师一族，斐欧。”斐欧的语气依旧平静。
两拨主播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我们不知道是您……”西兰花的声音快哭出来了。
“现在知道了。”斐欧收回目光，“按ib的规定，轮流使用位置。再闹事，我会把你们今天的表现，如实记录在你们文明的评估报告里。”
“是！是！我们马上轮换！”两拨主播点头如捣蒜。
斐欧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经过j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再遇到这种，直接报我名字。”
j愣愣地点点头。
斐欧离开后，大厅里恢复了“和谐”。两拨主播不仅乖乖轮换位置，还开始互相道歉，甚至商量要不要合作直播一期“星际种族和谐共处特辑”。
j看着这一幕，默默走到休息区，拿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
z和k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三人并排站着，看着大厅里那诡异又热闹的景象。
“我说，”j放下杯子，声音空洞，“这和我想象中的ib一点都不一样。”
“以前不这样。”k拍拍他的肩膀，“顺便说一句，刚才那个章鱼主播吓到了，漏了点墨汁在地板上，你去拖一下。”
j低头，看到脚边一摊黑乎乎的液体。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z：“z，我能申请调去档案室吗？我想去整理那些……不会打架也不会漏墨的外星物种资料。”
z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准。”
然后他转身走了，留下j对着那摊墨汁发呆。
k从口袋里掏出记忆消除器，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
“现在我真想给自己来一下，忘掉这一切……”
j看着那摊越流越宽的墨汁，又看了看大厅里那些奇形怪状、正在直播的外星主播，忽然理解了k的心情。
“要不……咱俩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算了，先拖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