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皇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只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
刚刚那场吞噬一切的光芒,那道将他隔绝在外的屏障,还有他疯狂攻击却徒劳无功的无力感,此刻都化作了一股压抑的,沉闷的火气,堵在他的胸口。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掌控的感觉。
“你的爹娘,把你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渊皇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涂山幺幺的兴奋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现在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法力充盈,神魂稳固,除了衣服有点乱,哪有什么不对?
“我……我很好啊。”她小声地辩解。
“好?”渊皇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在本尊的眼皮子底下,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然后靠着不知名的力量恢复过来,就管这叫‘好’?”
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却不重,只是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意味。
涂山幺幺从他那双黑红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被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生气她变强了,也不是在质疑她父母的力量。
他是在后怕。
怕她刚才,就那么在光柱里,消失不见。
涂山幺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她没有再辩解,反而抓着他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以后不会了。”她仰着脸,认真地承诺,“不管去哪里,都一定拉着你。”
渊皇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狐狸眼,里面的信赖与依赖,满得快要溢出来。
胸口那股沉闷的火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他终究是松开了手,语气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你说,有东西留给你?”
“嗯!”一提到这个,涂山幺幺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她松开他,转身指向那片无垠虚空的深处,那个方向,正是她记忆中,父母与虚空巨兽最终决战之地。
“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一种很熟悉的,我娘留下的气息!”
她体内的混沌之心碎片,正传递着清晰的指引。
那是一种,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共鸣。
“走!”
她不等渊皇回应,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这一次,渊皇没有再拉住她。
他只是抿着唇,提着剑,沉默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虚空秘境的旅途,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
涂山幺幺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紧紧护在怀里,只能被动承受一切的闯祸精。
她飞在前方,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由纯粹秩序之力构成的柔光。
这层光,将周围那些混乱扭曲的法则,都排开在三尺之外。
她就像一艘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拥有着绝对航向的船,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她时而加速,穿过一片正在坍缩的空间断层。
时而绕行,避开一条凭空出现的时间裂隙。
她对这片混乱之地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渊皇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纤细却又坚定的背影,心情复杂。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掐断。
他握紧了手中的魔剑,将自己的警惕提升到了极致。
小狐狸只是能“感知”到危险,而他,是负责“碾碎”危险的。
他们的分工,很明确。
“渊皇,小心左边!”
涂山幺幺的声音突然传来。
渊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着左侧的虚空,反手就是一剑!
嗤——
一道漆黑的剑气,斩入空无一物的虚空。
下一瞬,那里凭空浮现出一只体型巨大的,由无数扭曲触手组成的虚空生物,它正张开布满吸盘的口器,准备发动偷袭。
可它的动作,永远地停在了那里。
一道细微的黑线,从它的眉心,一直蔓延到身体的尽头。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无声地,裂成了两半。
“反应不错嘛。”涂山幺幺回头,冲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梢。
渊皇冷哼一声,没有理她。
他只是将她护得更紧了些。
越是往深处飞,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诡异。
他们路过一片漂浮的陆地,上面开满了由纯粹光芒构成的花朵,那些花朵的每一次绽放与凋零,都代表着一个世界的生灭。
他们又看到一条由无数破碎记忆组成的星河,里面闪烁着属于不同生灵的,喜悦与悲伤的片段。
涂山幺幺甚至在其中,看到了青丘的狐狸,在月下追逐嬉戏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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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去触碰。
她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
在这片规则的坟场里,任何美好的东西,都是最致命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她肩头睡觉的小貂,突然动了动耳朵。
它睁开那双黑豆般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小鼻子在空气里,用力地嗅了嗅。
“主人……”
小貂那有些虚弱的神念,在涂山幺幺脑海中响起。
“我闻到了……一股很讨厌,很讨厌的味道。”
讨厌的味道?
涂山幺幺心中一凛。
能让小貂这种几乎什么都吃的家伙,都觉得“讨厌”的味道,绝非善类。
“什么样的味道?”她连忙追问。
“就是……好像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小貂努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空空的,冷冷的,闻着就让貂不舒服。”
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涂山幺幺还没来得及细想,渊皇的声音,便在她神魂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幺幺,停下。”
涂山幺幺立刻停住身形。
她顺着渊皇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他们前方极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片……绝对的“黑暗”。
那不是没有光。
而是那片区域,仿佛一个存在于三维世界里的窟窿。
光,空间,法则,乃至那些混乱的因果线,在靠近那片区域时,都被吞噬了,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惧,从涂山幺幺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她体内的混沌之心碎片,不再是之前的欢快雀跃,而是发出了一阵阵急促的,充满了警示意味的嗡鸣!
危险!
极度的危险!
“那里……”涂山幺幺的声音,有些发干。
渊皇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
“那里,就是你父母留给你东西的地方?”
“我……我不知道……”涂山幺幺有些茫然。
她母亲留下的那股亲切气息,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可混沌之心的预警,又让她不敢再靠近。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
那片绝对的黑暗,动了。
它仿佛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古老巨兽,缓缓地,从永恒的寂静中,苏醒了过来。
黑暗的边缘,开始蠕动,膨胀。
然后,两点比黑暗本身,更加深邃,更加空洞的“光”,在那片黑暗中,缓缓亮起。
不,那不是光。
那是眼睛。
一双巨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仅仅是注视,就足以让神魂冻结的眼睛。
那双眼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精准地,落在了涂山幺幺的身上。
轰——!
涂山幺幺的脑海,仿佛被一颗星辰撞中!
她记忆中,那幅父亲母亲与巨兽激战的画面,再次浮现,并且与眼前的景象,完美地重合!
就是它!
那只身上缠绕着无数灰败因果之线,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虚空巨兽!
她父母拼尽一切,才堪堪将其“定格”封印的恐怖存在!
它……它怎么会动了?!
“渊皇……”
涂山幺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死死地抓住渊皇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
“它……它就是……我爹娘当年……拼了命才封印住的那只!”
她话音刚落。
那双巨大无比的眼睛,缓缓地,眨了一下。
没有声音。
没有咆哮。
但一股无形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恐怖波动,瞬间跨越了遥远的空间,朝着他们二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