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岩洞口灌进来,吹得罗令后颈发凉。他站在教室门口,没进去,只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赵晓曼正低头翻族谱,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他脸上沾着泥灰,袖口撕了一道口子。
她合上族谱,起身去倒水。
罗令走进来,从怀里掏出防水袋,放在桌上。相纸边角有些湿,但他一张张摊开,压在油灯下。水脉草图铺在最上面,红线标出的断裂点正对着北坡岩缝。
“洞通南礁湾。”他说,“古越人走水路出海,通道里有刻痕,记的是水位和距离。”
赵晓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问真假,只把杯子推到他手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放大镜。
“你拍了照片?”
“十张。”罗令指了指相机,“只有你知道密码。”
她点头,翻开族谱,一页页比对。岩壁上的符号她见过,在树皮画整理时归为“水文标记”。可当她翻到末页,指尖突然停住。
夹层里有张黄纸条,薄得像能透光。她轻轻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图树合一,龙脉显形。”
六个字,墨色发暗,像是用旧毛笔写的。字迹不工整,却有力,末尾一划拖得长,像被人匆忙收笔。
王二狗这时候在后窗探了下头,压着嗓子说:“竹签被人动过,东坡第三根,歪了。”
罗令没动,眼睛还盯着纸条。
“你去换班,带狗绕大圈。”赵晓曼回头说,“别打草惊蛇。”
王二狗应了一声,脚步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油灯闪了一下,罗令伸手拨了灯芯。他拿起纸条,翻来翻去,背面空白,没印章也没落款。
“你家祖上留的?”他问。
赵晓曼摇头:“族谱里提过赵明德藏图,但没说藏什么图。我外婆临终前只说‘图在人在’,我一直以为是比喻。”
她翻开族谱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咸丰六年,赵明德携图避祸,归后缄口不言。”下面画了个简图,一块石碑立在树下,碑上刻着三道斜线。
正是罗令在密道里见过的符号。
“这不是巧合。”她说,“他们知道树和图有关。”
罗令沉默。他把残玉从脖子上取下来,轻轻按在纸条上。闭眼。
心跳慢下来。
梦来了。
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两棵古树并立,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一人穿麻衣,手捧卷轴;另一人握玉符,半块青灰。他们站在树根之间,将图与玉同时贴在树皮上。地面裂开一道缝,金线蔓延,像血管一样往山体深处延伸。山脊轮廓缓缓浮现,形如游龙。
符号闪现:三斜线、波浪压横线、三角编号。
和密道刻痕一致。
画面断在震动开始的瞬间。
他睁眼,额头有汗。
“是真的。”他声音低,“合图,能显龙脉。”
赵晓曼盯着他:“你刚才……又‘走神’了?”
他没否认,只把残玉收回衣领。桌上纸条在灯下泛黄,那六个字像被光浸透。
“你家守图,我家守树。”他说,“不是分开的,是拼一块的。”
赵晓曼慢慢坐下。她伸手摸族谱,指尖停在“赵明德”三个字上。
“我小时候,外婆不让我说这些。她说,说出去,图就丢了。”她抬头,“可现在,有人已经在洞里留下划痕了。”
“所以不能等了。”
“可我们不知道怎么‘合’。”她声音轻了,“图在哪?玉只有一块。”
“图不在纸上。”罗令指着族谱里的石碑图,“在树里。或者,树本身就是图。”
赵晓曼猛地抬头。
她想起什么。去年修校舍,老祠堂后墙拆了一块青砖,里面嵌着半张焦纸,画着树根脉络。当时以为是孩童涂鸦,她顺手收进族谱夹层,后来忘了。
她立刻翻找,从最底层抽出那张焦纸。
边缘烧得卷曲,但中心清晰:一棵树,根系分七支,每支末端标着数字和符号。其中一支,画了个小洞,旁边是三斜线。
正是北坡岩缝的位置。
“这不是图。”她说,“是索引。”
罗令接过焦纸,对照水脉草图。七支根系,对应七处地下水流节点。而树冠部分,用细线连着三个点——老槐树、祠堂地砖、樟树主根。
“梦里出现过这些地方。”他说,“每次我碰古物,梦就往前走一点。”
“所以你不是随便‘发呆’。”赵晓曼看着他,“你是……在拼图。”
他没回答。只是把残玉贴在焦纸上,闭眼再试。
梦没来。
他睁开眼,摇头。
“一天一次。刚才用过了。”
赵晓曼盯着他额角的汗,忽然明白他刚才经历了什么。那不是走神,是搏命似的穿梭在记忆与现实之间。
“我们得做决定。”她说,“是继续藏着,还是……走完他们没走完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狗又回来了。
“村口有车,没挂牌,停了十分钟,走了。”他喘着气,“我绕过去看,轮胎印往北坡去了。”
罗令站起身,收起照片和草图,塞进防水袋。
“今晚别巡东坡。”他说,“绕开北坡,走西岭。”
“那你呢?”
“我在。”
王二狗看看赵晓曼,又看看罗令桌上摊开的族谱和焦纸,忽然说:“我爷以前总念叨,王家祖上是守夜的。是不是……也该轮到我了?”
赵晓曼点头:“你已经是在了。”
王二狗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屋里只剩两人。
油灯烧了大半,光晕缩了一圈。赵晓曼把族谱合上,放在最里层抽屉,锁好。她摘下腕上的玉镯,轻轻放在桌上。
玉色温润,内里有丝絮状纹路,像云,也像水。
“我娘说,这镯子是用祖上传的玉料磨的。”她说,“不是值钱,是信物。”
罗令看着玉镯,没碰。
“你不怕吗?”她问,“一旦开始,就收不了手。赵崇俨不会停,陈德海也不会。”
“我怕。”他说,“可更怕等太久,线索断了。”
她笑了下,把玉镯推到他面前。
“那就别等了。”
他伸手,没拿玉镯,而是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昨夜画的水脉草图。他在七支根系交汇处画了个圈,标上“合点”。
“明天,我带图去老槐树。”他说,“你带族谱来。”
“不是带。”她说,“是放回去。它本来就在那里。”
他点头。
两人没再说话。赵晓曼吹灭油灯,屋里黑下来。窗外,山影压着树梢,风穿过林间,像有人在低语。
罗令站在窗前,摸了摸胸口的残玉。它贴着皮肤,凉得像刚从地底挖出来。
第二天清晨,雾还没散。
罗令背着帆布包,走到老槐树下。树皮皲裂,根部盘结,露出几个小洞。他蹲下,从包里取出水脉草图,正要往洞里塞——
一只手按住他肩膀。
回头,是赵晓曼。
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族谱和玉镯,放在树根凹陷处。
“一起。”她说。
他点头,把草图放进去,盖上碎土。
刚起身,远处传来狗叫。
两人同时回头。
北坡方向,一辆黑色皮卡正从林间小路驶出,车轮碾过湿泥,留下两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