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开的涟漪还在眼前,罗令收起手电,没再看那水面。他把防水袋紧了紧,塞进帆布包夹层,转身走出溶洞。风从崖口灌下来,吹得他脖颈一凉,残玉贴着皮肤,忽然发烫。
他脚步一顿。
赵晓曼正蹲在校门口的石阶上等他,手里抱着教案柜的钥匙。见他回来,她站起身,把u盘递过去:“录了吗?”
“录了。”罗令接过,没打开看,直接塞进内袋,“也传了。”
赵晓曼点头,声音轻了些:“王二狗说,陈德海被巡山队堵在半坡,车没敢开上来。他们撤了。”
“暂时。”罗令走进教室,拉开讲台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将录音文件、图纸复印件、碳测年报告一一装进去,封口,写上“省文物局收”。他顿了顿,又添了行小字:“军史研究所同阅。”
赵晓曼站在门口,望着他:“你真觉得这条河……是我们家守的?”
罗令合上包,抬头看她:“你说‘夜车不出声,粮自地底行’,这不是训,是记事。你们赵家,不是传话的,是传命的。”
赵晓曼手指微微动了下。她没说话,转身走到教案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册子。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但字迹还能辨认:《赵氏族谱》。
她把族谱放在讲台上,翻开中间一页,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光绪二十六年,赵明德,携图匿樟,口不言,身不退。”
罗令凑近看。那行字极细,墨色略淡,像是后来补录的。
“庚子年。”他低声说,“那年八国联军进京,东南也乱。你太爷爷把图藏了。”
“樟?”赵晓曼皱眉,“村里的樟树不止一棵。”
罗令却已经想到了。他快步走出教室,赵晓曼跟上。两人穿过操场,来到老樟树下。树身粗壮,根部盘结,左侧一道天然凹陷,形如匣口。他蹲下,伸手探进去——当年取绢布的地方,内壁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树脂。
“就是这儿。”他说,“‘木’不是木头,是‘樟腹’。你太爷爷把图封进了树心,用树脂盖住,等后人来取。”
赵晓曼呼吸一滞。她盯着那树洞,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罗令站起身,手按在树干上。残玉贴着胸口,烫得厉害。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玉面,低声念出那四个字:“图树合一。”
梦立刻来了。
黑夜里,一群人围着樟树。有人捧着绢布,缓缓卷起,塞进树心凹槽。另一人取来树脂,浇在上面,封得严实。火把照着他们的脸,看不清五官,只听见吟唱声低沉起伏,像是某种仪式。地面震动,树根微微颤动,仿佛与地下脉络相连。绢布上的符号亮了一瞬,随即沉入木中。
画面一转,又是那条地下河。岸边站着穿粗布衣的人,抬手示意船只靠岸。岩壁刻符亮起,与绢布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河床车辙清晰,水波倒映出两岸山影,竟与今日走向分毫不差。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手上——一手握残玉,一手托绢图,两物相距三尺,却同时发亮。一道光脉从地底升起,连成一线。
梦断。
罗令睁开眼,额头有汗。他抬头看赵晓曼,声音很轻:“不是我们找到了图。是它一直在这儿,等赵家人回来。”
赵晓曼没动。她盯着那树洞,手指慢慢收拢。
“我小时候,外婆总不让我靠近这棵树。”她终于开口,“她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得扛一辈子。”
“你现在已经在扛了。”罗令说,“六年教六个年级,屋顶漏雨你上去修,学生没钱你垫药费。你早就在守了。”
她摇头:“可那是老师该做的。”
“也是守图的人该做的。”罗令看着她,“你守的是图,我守的是树。一个藏命脉,一个护根系。你们赵家传了八代,没人往外说一个字。现在轮到我们了。”
赵晓曼抬头看他。月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很静。
“我怕我撑不住。”她声音低,“万一哪天我走了呢?万一我记错了呢?这责任……太重了。”
罗令没说话。他从脖子上解下残玉,握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它只认古物,不认人。”他说,“可刚才,它因为我念出‘图树合一’而发烫。这不是巧合。它知道你是谁。”
赵晓曼怔住。
“你太爷爷把图藏进去的时候,未必知道后人是谁。”罗令把玉收回,重新挂好,“但他知道,只要赵家人回来,树会认,图会醒。现在你站在这儿,就是答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棵树。良久,她伸手抚过树皮,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小时候,外婆让我背族训。”她说,“‘夜车不出声,粮自地底行。守口如守心,闭唇即闭门。’我一直以为,这是教我别多嘴。”
“它是信。”罗令说,“也是令。”
赵晓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不是犹豫,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决断。
“那我得做件事。”她说。
她转身回教室,从教案柜里取出一个木盒。盒子很小,红漆剥落,锁扣生锈。她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块折叠整齐的绢布——正是那张抗倭地图的复制品,她一直留着做教学用。
她走到樟树下,蹲下,将绢布轻轻放进树洞,位置与当年原件一致。然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瓶树脂,缓缓倒在上面,盖住边缘。
“不是藏。”她说,“是归位。”
罗令没拦她。他知道,这一动作,不是仪式,是承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从今天起,我不只是教书的赵老师。我是赵明德的后人,是这张图的守图人。”
罗令点头:“我是罗家的后人,是这棵树的守树人。”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国栋拄着竹拐,慢慢走来。他走到树前,抬头看了眼树冠,又看看罗令,再看看赵晓曼。他没问发生了什么,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罗令。
“你爸走前,让我交给你。”他说,“说等你真正走回那条路,再给你。”
罗令接过。纸是手写的,字迹熟悉——是他父亲的笔。
上面只有一句话:“根在,人就在。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回家。”
他把纸叠好,收进胸前口袋。残玉还烫着,贴在心口的位置。
李国栋看了眼树洞,低声道:“我罗家守树八百年,赵家守图一百二。今天,两家人,终于站到一块儿了。”
赵晓曼轻声问:“您早知道?”
“知道。”李国栋点头,“可得你们自己走过来。别人说破嘴,也不如自己看见。”
他又看了眼罗令:“你爸说得对。不是人守根,是根守人。”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响。树洞里的树脂还未干透,微微反光,像一层薄冰盖住秘密。
罗令伸手摸了摸树干。残玉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但那种被牵引的感觉还在。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道光脉——从地底升起,连向远方。
他低头看脚下的土,又抬头看赵晓曼。
“你说……”他声音很轻,“这树,这图,这河,是不是还连着别的东西?”
赵晓曼没回答。她只是望着树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玉镯。
树影深处,一片叶子缓缓飘落,擦过她的肩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