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王二狗蹲在樟树底下,手电筒光斜照着树根一圈泛白的泥。他伸手一碰,指尖发涩,凑近一闻,一股刺鼻味直冲脑门。他猛地缩手,骂了句,掏出手机拨给罗令。
“树根那片地,烧过似的,味儿不对。”
“别碰土,等我。”罗令声音没起伏。
十分钟后,罗令披着雨衣赶到,赵晓曼也跟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盒,装着ph试纸和滴管。她蹲下,从树根旁取了一勺湿泥,加水搅匀,滴上试剂。试纸迅速变红。
“ph值不到4。”她抬头,“这是强酸腐蚀。”
罗令没说话,蹲下,伸手摸向树根裸露处。表皮焦黑,有细裂纹。他从脖子上取下残玉,贴在树皮上,闭眼。
梦来了。
灶火正旺,铁锅里糯米翻滚,蒸汽腾起。一个穿粗布衫的老匠人将煮熟的糯米倒入石槽,加生石灰、桐油,用木杵反复捣碾。灰浆泛着乳白微光,被舀进竹筐,沿树根外缘砌成矮墙。土层渗水,灰浆遇湿,表面结出细密晶粒。
画面一转,树根在灰墙内舒展,泥土由黄转褐,生机渐复。
他睁眼,把玉收回衣领。
“熬糯米,调灰浆,护根。”他说。
王二狗愣住:“拿糯米糊树?谁家粮食这么糟蹋?”
“这不是糊,是救。”罗令站起身,“石灰碱性,能中和酸土。糯米里的淀粉和石灰反应,生成稳定结构,还能透气,不让树根闷死。
赵晓曼立刻起身:“我去动员村民,熬浆得人手。”
“要多少糯米?”王二狗问。
“五百斤起步,越多越好。”
“粮站存粮够吗?”
“不够就磨新米,现煮。”
赵晓曼转身就走,脚步快但稳。王二狗看着她背影,挠了挠头,也蹽开腿:“我带人挖排水沟,别让脏水往根里渗。”
罗令没动。他蹲在树根旁,用小铲轻轻刮去焦土,露出底下尚存韧性的根须。他摸了摸,又取出一块干净纱布,蘸清水轻擦。根须微微颤了下。
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向村中晒谷场。
晒谷场边有口老灶,是修村道时留下的,没人动过。他掀开灶口盖,掏出积灰,检查烟道。灶膛完好。
半小时后,村民陆续赶来。有人拎着米袋,有人扛着石灰桶,还有人推来桐油罐。赵晓曼站在灶边,手里拿着纸笔,登记物资。
“糯米先淘净,泡两小时。”她念着,“石灰要生的,不能受潮。桐油按一比五比例加,最后搅匀。”
有人嘀咕:“真能行?这不跟砌墙差不多?”
罗令接过一袋糯米,倒进铁锅:“古时候修城墙、补地基,都用这法子。福建土楼三百年不倒,靠的就是糯米灰浆。我们不是迷信,是复原。”
他点火,水烧开后下米,盖上锅盖。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
夜里十一点,第一锅灰浆出锅。糯米煮得软烂,倒入石槽,加石灰粉,罗令亲自上阵,用木杵捣浆。起初干涩,渐渐变得粘稠乳白,拉丝不断。
他舀起一勺,滴进装了酸水的盆里。气泡翻了几下,水面平静,试纸从红转黄。
“中和了。”赵晓曼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
“开始吧。”罗令说。
王二狗带人用铁锹在树根外三米处挖出弧形沟槽,深四十公分。沟底铺草帘,防浆液下渗过快。罗令指挥将热浆倒入沟中,一层浆一层土,分段夯筑。
浆体遇冷空气微微冒白气,像雾。村民轮班上阵,有人递料,有人踩实,有人用木板抹平墙面。一夜没停。
天亮时,一道厚三十公分的灰白色矮墙已围住树根大半圈。表面粗糙,但结实。
罗令靠在墙边,脸上沾着灰,手背有几道刮痕。他喝了口热水,没说话。
赵晓曼走过来,递上毛巾:“林业局说今天会来复检。”
“让他们带仪器。”他说,“数据说话。”
中午,县林业局的检测车进了村。两个技术人员下车,背着设备,脸色不太信。
“就这墙?”一个问,“水泥都未必扛得住强酸,这糯米?”
“你们测。”罗令说,“土样在这。”
技术人员取了墙内、墙外、树根附近的土样,放进便携检测仪。显示屏上,三条曲线跳动。。。
“活性有机质含量也回升了。”另一个盯着屏幕,“根系呼吸速率正常,甚至比三天前高。”
带队的负责人蹲下,用手抠了抠灰墙表面。指甲划过,留下浅痕,但不松散。
“这材料有弹性,还透气。”他抬头,“你们从哪学的?”
“老法子。”罗令说,“祖上修庙护树,都这么干。”
“得记录下来。”负责人掏出本子,“这技术,得进乡土生态修复案例库。”
王二狗在边上咧嘴笑了,抹了把脸上的汗:“我早说罗老师不是瞎折腾。”
,!
检测结束,负责人临走前拍了照,说要报省里。
下午,罗令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灰墙,他站在旁边,声音平:“有人想毁树,我们用老法子救回来。糯米灰浆,不是表演,是实打实的土办法。它不快,但稳,能护根,也能护住村子的根。”
弹幕刷得飞快。
“老祖宗的智慧牛!”
“这比化肥环保多了。”
“罗老师,能教配方吗?”
他点头:“配方公开。糯米、生石灰、桐油,比例一比二比零点二,熬煮捣匀,趁热施工。”
赵晓曼站在镜头外,看着他,没说话。
直播结束,罗令关掉手机,走到墙边。阳光照在灰墙上,蒸出淡淡白气,混着糯米香和石灰味,飘在空气里。
王二狗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布袋:“剩下的糯米,我分给几家孩子多的。浆用不完的,晾干存着,以后还能补。”
“嗯。”罗令应了声。
“你说是谁泼的酸?”王二狗压低声音。
“陈德海。”罗令说,“昨夜村口监控拍到他车,凌晨两点往山下运空桶。”
“他敢?”
“他背后有人。”
王二狗咬牙:“要不我夜里蹲他家?”
“不用。”罗令看着墙,“他们想看树死,我们就让它活。越活越好。”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我整理了灰浆的化学反应过程,准备发到县教育局的教师共享平台。”
“好。”
“很多人不信,说我们炒作。”
“数据在,他们迟早信。”
她看着墙,轻声说:“外婆以前总说,有些东西,看着老,其实是活的。”
罗令没接话。他伸手摸了摸灰墙,指尖传来微温。
墙体内部,细微的结晶正在继续生长。
夜里,他再次来到树下。
残玉贴在灰墙上,闭眼。
梦里,灰墙泛着微光,像一道脉络,连接地下根系。远处,隐约有脚步声,朝树这边来。
他睁眼。
树影静立,墙如初。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墙根处,一滴水珠从草帘边缘滑落,砸进土里,声音很轻。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那片湿土。
不是雨水。
他抬头,望向村道尽头。
一道人影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个塑料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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