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玉的热意还在指尖残留,罗令松开刻痕,慢慢收回手。他没再往深处走,也没去追那断续的电钻声。藤蔓在风里甩动,缝隙深处的脚印、红漆标记、古越符号,都像是在催他继续,但他转身了。
他顺着绳索攀回崖口,头灯摘下塞进背包。天刚亮,山雾还没散,村道上已有动静。王二狗蹲在路口抽烟,看见他出来,立马掐了烟头迎上来。
“人呢?”
“走了。”罗令拍了拍裤腿的泥,“带设备,往县里方向去了。”
王二狗松了口气,“那咱们赢了?”
罗令没答。他抬头看了眼樟树的方向,树冠在雾里影影绰绰。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县林业局的车是上午九点进村的。一辆灰绿色的皮卡,车牌蒙着土,车门上印着“生态监测”四个字。车上下来两个人,穿制服,拎着文件箱,直奔村委办公室。
李国栋已经在门口等着,拄着拐,烟锅在石阶上磕了两下。
“等你们半天了。”
工作人员没多话,打开文件夹,把一份红头文件摊在桌上。标题是《关于推荐青山村古樟树列入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的评估意见》。
罗令和赵晓曼站在旁边,没说话。王二狗挤在窗边,半个身子探进来。
“三项核心价值。”工作人员念着,“第一,树根系统与地下河连通,具备长期水文监测功能,数据可追溯近三百年;第二,年轮经碳14测定,主干生长期跨越唐宋元明四代,且树脂层经显微分析,确认为‘煮蜡封年’工艺,全国仅存三例;第三,树体本身作为活体档案,承载古越水文符号与生态智慧,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连续性。”
他合上文件,“正式上报农业农村部,进入预备名录公示阶段。从今天起,这棵树受国家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约束,任何破坏行为都将依法追责。”
屋里静了几秒。
王二狗第一个出声:“意思就是……砍不得了?”
“砍不得了。”工作人员点头,“别说砍,剥皮、钻孔、架线都不行。这是活文物,不是普通林木。”
李国栋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又磕了一下,像是在敲定桩。
罗令伸手,把文件接过来。纸页很厚,公章鲜红,专家签字页附着检测报告编号和影像资料索引。他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无误,掏出手机。
“我能拍一下吗?”
“可以,但别删改。”
罗令没删改。他一页一页拍,从标题到附件,连页码编号都拍得清清楚楚。拍完,打开直播平台,新建动态,把九张图全传上去。
配文只有一句:“现在砍树,不只是违法,是国际新闻。”
发布。
赵晓曼站到他旁边,低声问:“真要发?”
“已经有人想动手。”罗令收起手机,“光靠文件压不住。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棵树,有人盯着。”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王二狗的直播开了,标题是:“家人们!咱村的树进国家名录了!”
弹幕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刚才热搜有这个?”
“我表哥在省林业厅,说这树要申遗?”
“之前不是说要砍吗?怎么又变样了?”
王二狗举着手机在村口转圈,拍樟树,拍文件照片,拍李国栋坐在石墩上抽烟的侧影。
“看见没?公章!专家签字!连年轮都验过了!这不是村里自说自话,是国家认的!”
赵晓曼没参与直播。她拿了份打印的文件,站在校舍门口,给围过来的村民一条条解释。
“农业文化遗产,不是旅游评奖。是说这棵树,连着水、土、人、历史,是一整套活的系统。国家要保的,不只是树,是咱们祖祖辈辈的活法。”
有人问:“那以后还能不能修枝?”
“能,但得报批。林业局会派人来评估,不能伤主根,不能断脉络。”
又有人问:“要是再有人想砍呢?”
赵晓曼指着手机屏幕:“现在全网都看着。谁动手,明天记者就到。国外也有农业遗产观察组织,会发通报。”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笑,有人叹,也有人低头不语。
罗令坐在校舍台阶上,手机放在膝头。动态转发量已经破五千,评论区有人贴出国外类似案例,说一棵意大利橄榄树因文化价值被列为国家遗产,连修剪都要议会批准。
他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陈德海。
罗令没接。直接点进通话记录,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你什么意思?”陈德海声音压着火,“发网上?你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文件是公开流程。”罗令声音平,“你要是不信,可以打林业局电话核实。”
“我问你,是不是你搞的鬼?林业局怎么突然就来了?”
“他们来了,是因为树值得保。”罗令说,“你要是觉得不该保,现在去砍一棵试试。看是你的推土机能快,还是记者的车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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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令,你别太狠。”陈德海嗓音低下来,“咱们以前也算熟人。你真要把事做绝?”
“不是我做绝。”罗令说,“是树自己争的气。你要不信,去查碳14报告,去看树脂气泡的显微图。数据不会骗人。”
“你……”陈德海咬着牙,“你就不怕得罪人?”
“我怕。”罗令说,“我怕树倒了,根断了,孩子以后问‘我们从哪来’,没人答得出来。”
电话挂了。
罗令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水泥地上。着,热搜词条中国农业文化遗产推荐名单挂在首页,青山村樟树的照片被顶到了第三位,配文是:“活着的年轮档案,千年防伪技术重现人间。”
王二狗跑过来,喘着气:“罗老师!县电视台要来!说要做专题!”
罗令点头,没起身。
赵晓曼走过来,递了杯热水。杯子是旧搪瓷的,印着“先进教师”四个字,边角掉了漆。
“累了?”
“不累。”罗令捧着杯子,“就是觉得,等这一天,太久了。”
赵晓曼在他旁边坐下。风吹过校舍屋顶,瓦片轻响。樟树的方向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谁在树下跳绳。
“你知道吗?”她说,“刚才有个家长问我,以后能不能让孩子学‘煮蜡封年’的手艺。”
罗令抬头。
“我说,当然能。这是咱们的根,不是秘密。”
他低头看着杯子,热气往上冒,模糊了视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直播平台的提示:动态已突破十万转发,系统自动推送至“文化守护”专题首页。
他点开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这棵树要是倒了,不是损失一棵树,是断了一段文明。”
他合上手机,放回口袋。
李国栋拄着拐走过来,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樟树。
“我爹活着时说,树比人记性好。”他顿了顿,“八百年了,罗家守的不是树,是话。现在话传出去了,树就真的活了。”
没人接话。
风穿过村子,吹动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吹动校舍门口的国旗,吹动樟树新抽的嫩叶。
罗令摸了摸脖子上的残玉。玉是温的,像是刚从梦里回来。
他没再做梦。但知道,梦里的图景,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王二狗突然冲过来,手里举着手机:“罗老师!省报的记者问能不能采访你!说要写‘一棵树的国际价值’!”
罗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不采访我。”他说,“采访树。”
“那……怎么采?”
“你带他去崖底,看那道刻痕。”罗令说,“告诉他,那是八百年前,有人留给今天的话。”
王二狗愣了下,转身就跑。
赵晓曼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你真不露脸?”
“树才是主角。”罗令说,“我只是……听见了它说话。”
他转身走进校舍,脚步没停。讲台上摊着昨夜没改完的作业本,红笔搁在《古越工艺志》的复印件上。他拿起笔,继续批改。
窗外,阳光穿过樟树新叶,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