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令站在樟树下,手贴着粗糙的树皮,掌心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震颤。那不是风,也不是人声,像树根深处传来的一声轻咳。他收回手,指尖沾了点树液,黏而不腻。王二狗蹲在几步外,盯着树根裂开的缝隙,嘴里嘟囔:“昨儿还好好的,今早叶子就蔫了半边。”
赵晓曼从学校那边走来,手里抱着一摞旧册子,边走边翻。她走到罗令身边,把最上面一本递过去:“我在文化站翻出来的,《罗氏家训》手抄本。刚才看到一条,记的是‘植树三忌’。”
罗令接过本子,纸页泛黄,字迹用毛笔小楷写就,墨色沉稳。他低头看去:“忌铁器伤根,忌断根须,忌填新土。”念完,他抬眼看向树根周围被施工队踩实的硬土,又看了看地上丢弃的铁锹印子,眉头一沉。
“他们用铁锹挖过。”
“不止。”赵晓曼指着树干底部一圈新划的痕迹,“昨晚那辆车停在这儿,有人拿工具蹭过树皮,可能是想取样。”
罗令没说话,把本子还给她,转身朝小学办公室走。赵晓曼跟上。屋里光线亮,桌上摊着几张村民手绘的树况图。罗令从抽屉里取出那半块残玉,放在家训上,玉面朝上,纹路与纸上墨线隐隐呼应。
“我爹以前说过,种树不是种木头,是种命。”
赵晓曼轻轻点头:“老辈人讲规矩,现在没人信了。”
“得让他们看见效果。”罗令把玉收回脖子,站起身,“去叫人,把竹片都收一收,削成铲子。再找几个陶罐,别用塑料桶浇水。”
王二狗在门口探头:“真用竹片子挖?铁锹不快多了?”
“快的,伤根。”罗令走到他面前,“你祖上守夜,夜里巡林,为什么从来不穿铁钉靴?”
王二狗一愣:“听说……踩重了,树会睡不着。”
“那就对了。”罗令拍了下他肩膀,“去办吧。今天开始,这棵树,咱们按老法子养。”
村口渐渐聚了人。几个老农蹲在边上瞧,见王二狗真拿竹片削铲子,忍不住笑:“罗老师念书念傻了?竹片子能挖土?”
罗令没理,自己先蹲下,沿着树根外围,用竹铲轻轻撬土。动作慢,但每一下都顺着根系走向走,不硬掰,不深挖。松到三寸深时,土就自然散开,露出底下细密的须根。
“看见没?”他指着一处,“根是活的,但被实土压住了,喘不了气。”
赵晓曼提着陶罐过来,罐里是温水混了米汤。她蹲下,沿着松好的土缝缓缓浇下,水渗得慢,但均匀。又从布袋里抓出一把碎稻壳,撒在表面。
“这叫保墒。”她对围观的村民说,“老法子不让土结壳,壳一结,根就闷死了。”
有人嘀咕:“稻壳还能当肥料?”
“不是肥。”罗令接话,“是透气。树根和人一样,要呼吸。铁锹一挖,土板结,水一浇,全堵住。古法用稻壳盖层,像给人盖被子,暖和,还不捂汗。”
老农李有财蹲下,伸手抓了把松过的土,搓了搓:“这土……确实软。”
“再硬的土,也得顺着根来。”罗令把竹铲递给他,“您试试,别往下凿,顺着根走,轻轻带。”
李有财接过,学着样子试了两下,动作生涩,但渐渐顺了。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蹲下来,拿竹片模仿。人越围越多,没人说话,只有竹铲刮土的沙沙声。
一整天,他们围着樟树挖了三圈浅沟,深不过四寸,宽不过一掌。浇了三次米汤水,撒了两轮稻壳。树干裂口处,罗令用棉布条蘸了蜂蜡,轻轻裹住,防止水分流失。
天黑前,最后一圈稻壳撒完,罗令退后两步,看了眼树冠。风过时,几片新叶微微晃了晃,颜色比早上深了些。
“活回来了。”王二狗咧嘴。
“还没。”罗令摇头,“这才三天,得看根。”
赵晓曼把家训收进布包:“我明天再翻翻,看有没有别的条目。”
“有。”罗令说,“肯定有。老祖宗能在山里活几百年,靠的不是运气。”
第二天一早,罗令打电话给省林业局的老同学。对方听完情况,半信半疑:“你说用竹铲陶罐,树能好?”
“我不说它能好。”罗令说,“我说它现在呼吸比昨天强。你要是不信,带仪器来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我派个专家去。”
三天后,一辆绿色越野车开进村。下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背着检测仪。他走到樟树前,看了眼稻壳层,皱眉:“这是……农业覆盖?”
“古法保墒。”罗令说,“先民用它护林。”
专家没说话,打开仪器,将探头插入修复区土壤。屏幕亮起,数据开始跳动。他盯着看了五秒,忽然“嗯”了一声。
“前天被人拿铁锹挖过根。”王二狗插嘴,“还浇了化肥水。”
专家蹲下,扒开稻壳层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土:“土质松软,有机质含量高,水分分布均匀……你们真没用任何化肥?”
“只用了米汤和稻壳。”赵晓曼说。
专家站起身,重新打量罗令:“你学过生态修复?”
“我学考古。”罗令说,“但祖上种过树。”
专家沉默片刻,掏出本子记下数据,又拍了几张照片:“我建议,向省里申报‘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这不是单纯的古树保护,是活态传承。”
村里炸了锅。
当晚,罗令在小学礼堂召集村民大会。墙上挂了投影,放着检测报告的截图。据说:“活性提升30,专家认了。这树,能活过三百年。”
底下一片嗡嗡声。
“那以后咋管?”
“是不是得立碑?”
“谁来负责?”
罗令等声音小了,才开口:“光立碑没用。得有人天天看,天天护。我提议,成立‘古树养护队’,自愿报名,每天巡树、记录、松土、补水。”
王二狗第一个站起来:“我报!我祖上就是守夜的,我不能丢人!”
有人笑,但没人反驳。
李有财也举手:“我算一个。我家老屋门口那棵柏树,是我爷种的,我懂树。”
接着七八个村民陆续举手。有年轻人,也有老人。赵晓曼坐在角落,看着名单一笔笔写上黑板,嘴角微微动了动。
会散后,她走到罗令身边:“你梦见的不是过去,是咱们能活成的样子。”
罗令没说话,望向村口那棵樟树。月光下,树影安静,新叶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呼吸。
第二天清晨,养护队第一次上岗。王二狗穿着新发的蓝布褂,腰里别着竹铲,带着人绕树巡行。罗令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动作虽笨拙,但认真。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页新翻出的家训残页:“我昨晚又找到了一段——‘树活三年,方可言根;人守三年,方可言心’。”
罗令接过,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衣兜。
“那就守满三年。”
他转身往树边走,脚步没停。
王二狗正蹲在树根旁,用竹片轻轻拨开一块硬土,突然抬头喊:“罗老师!这儿有东西!”
罗令快步过去。王二狗扒开浮土,露出一个陶罐的一角,灰褐色,边缘刻着细密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