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的手电光还停在石碑上,槐树的叶子继续往下滴水。他抬头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把灯关了。
天快亮的时候,罗令又来了村口。他站在碑前,手指从“宁舍金帛,不弃文脉”那行字上划过。阳光照在石面,字迹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他站了很久,转身往老槐树走。
赵晓曼已经在树下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纸,是昨夜整理好的文化站值班表。见他过来,把纸递过去。“今天轮我守屋,你去休息吧。”
罗令摇头。“我不累。”他把手伸进衣领,取下脖子上的残玉。玉面有些发烫,像是在梦里被晒过的。
赵晓曼看着他动作,从手腕上褪下玉镯。青白色的镯子落在掌心,温润干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
两块玉靠在一起。残玉的裂口和玉镯边缘并不完全贴合,但碰触的瞬间,罗令指间一震。不是声音,也不是光,是一种他知道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在树下第一次捡到这半块玉时那样。
李国栋拄着拐从坡上下来。他走得慢,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到了树下,他站着没动,只看着两人手中的玉。
“该定个名了。”他说。
“什么名?”赵晓曼问。
“咱们做的事。”李国栋说,“不能总叫‘看石头’‘护老树’。这是正经事,得有个正经叫法。”
罗令低头看着玉。他想起昨夜闭眼时看到的画面:船头有人抛出半块玉,岸边有人举着另一半等待。那不是结束,是约定。
“叫‘守夜人’吧。”他说,“祖上守过,现在轮到我们。”
李国栋点头。“好名字。夜里最怕黑,有人提灯,根就断不了。”
话音落下,王二狗大步跑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腰带上别着手电和记录本。“我报名!第一班我值!”
“谁都能报?”一个年轻声音从后头传来。几个研学团的学生站在不远处,背包还没放下。“国际友人·文化桥梁”的那个女生往前一步:“我们……也能算吗?”
赵晓曼笑了。“当然能。守的人越多,路越长。”
当天傍晚,村里开了个小会。不在会议室,就在槐树底下。板凳搬来了,火把点了。没人主持,也没流程,罗令站起来说了几句。
“从今晚开始,文化站、石碑、老槐树,三处轮流值守。每晚两人,一老一少搭配。记事本放在站里,谁当班谁写。”他说,“不为防贼,是让这些东西知道,还有人记得它。”
王二狗立刻接话:“我带新人!教他们认碑文,认古砖,认哪棵树不能砍!”他又转向李国栋,“您得给我讲讲从前的事,不然我说不出花儿来。”
李国栋哼了一声。“讲可以。但有一条——不准添油加醋。先人怎么做的,你就怎么说。”
学生们也围了过来。有人掏出笔记本,有人打开录音笔。那个女生举手:“我们回去以后,还能继续登记吗?就算不在村里,也算守夜人?”
罗令想了想。“能。守夜不分远近。你在哪儿念起这段话,哪儿就是岗。”
火把烧得噼啪响。风吹过树叶,灰烬往上飘。没有人再说话,但气氛变了。不再是听故事的人,而是要走进故事里的人。
第一班由王二狗和一个学生搭档。晚上九点,两人准时出现在文化站门口。王二狗拿钥匙开门,动作认真得像上岗宣誓。他指着墙上的值班表:“明天是你,后天是你,排到下个月底都满了。”
站内灯亮了。玻璃柜里的资料整齐摆放,其中一份是《青山村文化守护公约》初稿,标题下面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
第二天清晨,赵晓曼来交接。她看见桌上放着记录本。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斜但工整:
“20:15,巡查石碑,无异常。
21:30,发现槐树西侧有新脚印,已拍照留存。
23:10,接到外地电话,一位守夜人询问本周任务。回复:读碑文一遍,回传语音。
0:45,下雨,检查屋顶漏水情况,正常。
今日感悟:原来守一样东西,比拥有它更踏实。”
她看完,轻轻合上本子。
中午,罗令把残玉重新挂回脖子。他去了趟祠堂,从神龛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写着“罗氏家训”。他把纸铺平,在末尾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今立守夜之制,凡青山村民及认同者皆可参与,代代相续,不断其光。”
他把纸放回盒中,盖上盖子。
下午,赵晓曼在教室上课。孩子们正在抄写新学的课文——《我们的石碑》。她走到后排,帮一个小女孩扶正本子。女孩抬头问:“老师,我长大以后,也能当守夜人吗?”
“能。”赵晓曼说,“只要你记得今天写的每一个字。”
放学后,罗令和赵晓曼再次来到老槐树下。这次没有召集人,也没有讲话。他们只是并排站着,把两块玉并在一起,然后蹲下身,挖开树根旁的泥土。
坑不大,刚好能放下双玉。他们把玉放进去,再用土盖上。没立标记,也没说誓言。做完这些,两人拍了拍手,站起身。
“就这样?”赵晓曼问。
“就这样。”罗令说。
“以后还会梦见吗?”
“不知道。”
“那你还信吗?”
“信。”
“信什么?”
“信有人会再来挖它。”
赵晓曼点头。她看向远处,文化站的窗户亮着灯。今天的值班人已经换成了两个学生,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钟。
第三天,县里送来一批新资料架。王二狗带着巡逻队亲自卸车。他一边搬一边大声念标签:“非遗档案”“口述史录音”“守夜人日志归档”。搬完后,他在新架子前站直身子,对众人说:“从今天起,这里不只是村里的站,是咱们自己的博物馆。”
李国栋来了一趟,放下一本手抄册子。他亲手写的字:《青山守夜录·卷一》。他没多留,放下就走。出门时,拐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时间过去半年。
文化站正式更名为“青山文化守护中心”。外墙刷了新漆,门口挂了牌。原来的公告栏拆了,换成一面玻璃展柜。柜中陈列着几件重要物品:半块残玉的复制品、首份《守夜人值班表》、第一本日志原件。
那天来了很多参观者。大多是研学团的学生,也有附近村子的人。讲解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印有“守夜人”字样的深蓝马甲。
他站在展柜前,指着残玉复制品说:“这块玉本身不值钱,但它连着一段记忆。八百年前,有人用它立誓;八百年后,我们用它召集。”
人群安静听着。
灯光下,展柜中的复制品静静躺着。忽然,有个人影凑近玻璃,指着玉的背面说:“你看那里,是不是有点亮?”
没人回应。那人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以为是反光。
但就在那一瞬,玉影的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影子缓缓延伸,穿过展柜底部,映在墙上,勾勒出一片陌生的地貌轮廓:山脊蜿蜒,水道交错,几处高点标注着与青山村相似的符号。
讲解员没察觉异样。他翻了一页笔记,继续说:“真正的文明,不在土里,而在守它的人心里。”
站外,槐树的老枝垂向地面。一片叶子飘落,砸在泥里,溅起微不可见的土点。
一只新的手电光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