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稳,车门打开,走下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对头,而是穿文旅局制服的工作人员,身后跟着几人,皮肤颜色不同,眼睛颜色也浅。罗令站在老槐树下,手还按在笔记本上,见状往前走了两步。
文旅局的人笑着递过介绍信,“这是第一批国际文化体验团,点名要来青山村看原生态婚庆流程。”
罗令接过信,扫了一眼,抬头看向那几人。他们背着相机,手里拿着本子,脸上没有敌意,只有好奇。
“我们不是来挑错的,”一个金发女人用生硬的中文说,“是来学的。”
赵晓曼这时从文化站走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上前。她看了眼罗令,又看向游客们,声音平稳:“那我带你们看看我们准备的东西。”
王二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说是外国人专门来看婚庆,咧嘴一笑,“嘿,咱这土规矩,还有人稀罕?”
没人接话。赵晓曼已经领着人往村中广场走。那里搭着临时展棚,桌上摆着雕版、红纸、麻绳、陶杯,还有一整套手抄的“三书六礼”流程图。
“这是请柬雕版。”她拿起一块木板,“每一笔都是手工刻的,油墨印出来才算正式。”
一个戴眼镜的男游客伸手摸了摸,“能试试吗?”
“可以。”王二狗立刻递上刷子和墨块,“但别贪快,慢工出细活。”
那人开始动手,第一下就糊了边。旁边同伴笑出声。王二狗没恼,只说:“你们城里印东西用机器,我们这儿靠手。手稳,心才稳。”
赵晓曼继续讲解:“婚书不是合同,是承诺。写的时候要静心,读的时候要当真。我们村里,每一对新人写的婚书,都会存进族谱阁。”
“他们以后会离婚吗?”有人问。
“有。”赵晓曼点头,“但离之前,得先去阁里取回婚书,当面念一遍。很多人念到一半,就坐下来谈了。”
人群安静了几秒。
罗令一直没说话,这时走到另一张桌前,掀开布,露出一套麻布衣裳。“三天生活营的参与者,从第一天起就要换衣、禁手机、同劳作。这不是表演,是生活还原。”
“为什么是三天?”一个棕发女人问。
“因为感情不是一瞬间的事。”罗令说,“梦里见过以前的人成婚,他们花三天一起做饭、劈柴、磨谷。最后一日拜堂,说一句‘愿同炊烟老’,就够了。”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起相机,拍下那套粗布衣服。
下午,彩排开始。村民扮作新人,在司礼人引导下行礼。拜天地,敬茶,结发,合卺。
起初,外国游客站着拍照,笑声轻,像在看一场民俗秀。直到结发环节,赵晓曼停下,用英文解释:“剪下一缕头发,缠在一起,代表从此不分你我。这束发,会封进婚书匣,埋进祖屋地基。百年后,若房子还在,打开还能看见。”
一个银发老太太忽然摘下帽子,剪了一小撮白发,递给身边的老伴。老头愣住,也照做了。两人把头发缠好,放进随身的小袋子里。
赵晓曼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眼眶有点热。
罗令走过去,低声问:“直播开了吗?”
“开了。”她点头,“双语解说。”
弹幕很快滚动起来。
“他们在哭。”
“这才是婚姻。”
“我想带我丈夫来。”
“求报名链接。”
彩排结束,文旅局的人宣布,今晚将有一对真实村民举办“三日营”婚礼,欢迎所有人现场观礼。
夜里,广场点起火把。没有音响,没有灯光秀,只有鼓声和诵礼声。新郎新娘穿着麻布衣,一步步走过三道门,每一道都对应一段誓词。
外国游客坐在村民中间,没人拍照了。他们静静看着,有人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仪式结束后,那个德国男人找到罗令,递上一张名片,“我是柏林民俗文化中心的研究员。我想把这套流程带回德国,做一次跨文化婚姻实验。”
“你可以记录。”罗令说,“但别照搬。”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老槐树,没有族谱阁,没有八百年的根。形式搬过去,魂留不住。”
对方沉默很久,“那我能带走什么?”
罗令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份婚书,空白的,但盖着青山村婚礼印鉴。他亲手递过去,“这个给你。不是让你复制,是让你记住——总有一种方式,可以让两个人认真地说‘我愿意’。”
德国人双手接过,像接过一件圣物。
第二天早上,王二狗架好手机,开启直播。标题写着:“昨夜,外国人哭了。”
弹幕炸了。
“我也想去!”
“国内什么时候开放报名?”
“能不能远程参加前三天的课程?”
赵晓曼坐在文化站里整理反馈表,抬头对罗令说:“有人问,能不能定制婚书,寄回家。”
“可以。”罗令说,“但得先交家史简述,我们审核。”
“你还真来这套?”
“越是被人要,越不能乱给。”
中午,文旅局来电,说德国那位研究员已联系本国文化中心,决定将那份婚书作为“人类承诺文化”展品永久收藏,并注明“源自中国青山村”。
消息传开,村里人聚到公告栏前。王二狗把新消息贴上去,回头喊:“咱们上国外展览了!”
没人欢呼。大家只是站着,看着那张打印纸,眼神变了。
李国栋拄拐走来,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块新木牌,比之前的稍小,但刻工一样认真。他走到三块“守护者”牌旁,把第四块挂上去。
他退后一步,用手抹了抹牌面,像是擦去看不见的灰。
罗令走过来,看着那块牌子,没说话。
“根没断,”李国栋忽然开口,“枝散得越远,荫越大。”
赵晓曼这时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刚收到邮件,日本、意大利都有机构发来合作意向,想引进‘生活营’模式。”
“先不回。”罗令说,“等沉船的事彻底落定再说。”
“这次不是麻烦。”她摇头,“是机会。”
王二狗挤过来,“我说收钱吧!收门票,开培训班,再搞个纪念品店!”
“纪念品卖什么?”赵晓曼笑问。
“婚书拓片!麻布衣!合卺杯!我都想好了!”
罗令看着他,忽然说:“你要做,可以。但得加一条规矩。”
“啥?”
“每卖出一份,就得捐一本村小教材。”
王二狗一愣,随即挠头,“行啊,反正我现在也是文化人。”
赵晓曼打开直播,镜头扫过公告栏、木牌、展棚,最后停在那套麻布婚服上。
“这不是复古。”她说,“是我们还记得,该怎么认真地爱一个人。”
弹幕刷过:
“我想结婚了。”
“明天就请假去报名。”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王二狗凑到镜头前,大声说:“青山村婚庆,不接明星,不办快闪,每年只做十对!先审家史,再定名额!想走流程的,先把祖宗名字写清楚!”
他话音未落,手机突然震动。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变。
是银行通知。
账户进了一笔款,备注写着:“德国文化中心·文物捐赠补偿·青山村婚书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