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亮着,王二狗那条“巡逻站,灯一直亮着”的消息停在屏幕上。罗令没回,也没关,只是把手机翻过去,面朝下压在桌角。他坐在文化站靠窗的旧木桌前,手边摊着族谱扫描图,残玉从衣领里掏出来,贴在纸面一角。
窗外风小了,屋里只剩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手指按住残玉边缘,呼吸放慢。脑子里空下来,像退潮后的滩涂。
画面来了。
先是黑,接着海底轮廓一点点浮起。一道斜向的海沟切开岩层,沟边躺着个黑影,船身侧倾,桅杆断了一根,半埋在沙里。上方是星空,十二颗星连成弧线,正对船头方向。他认得这图——《青山礼制辑要》里“夜航十二辰”的星位,一模一样。
他猛地睁眼,抓起笔在纸上画出三角定位线,标出经纬度:东经114°,北纬18°附近。
笔尖顿住。
这个位置,离青山岛东南口约七十海里,水深超过三百米。凭他们现有的设备,上去一趟不容易。
他把纸折好,塞进笔记本夹层,起身去烧水。壶刚坐上炉子,门被推开。
赵晓曼提着保温饭盒进来,外衣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你没回家?”
“刚做完事。”他低头拧开保温杯盖,热气冒上来。
“周正老师刚走。”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他看了三本古籍,说有发现。”
“哦。”
“他在《闽海更录》里找到一段残文,‘黑礁三更,沉龙折角’,又对照《舟师考》里的航速记录,推算出起点在青山岛东南口。然后结合老渔民口述的‘鬼礁’位置,圈了个三角区。”
罗令倒了杯水递过去。
“你猜怎么着?”她看着他,“那片区域,和你之前画的星图重合了大半。”
他没说话,只是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草图,摊在桌上。
赵晓曼一眼就看到了经纬度标记。“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只是试了试。”他说,“梦里的星图,和书上的一样。”
她盯着那张纸,慢慢坐下。“周正不信梦,但他信数据。他说如果这个坐标能和古籍推演结果交叉验证,那就不是巧合。”
“他愿意跟?”
“前提是咱们得拿出实证。他不想靠‘幻象’定方向。”
罗令点头,把残玉收回衣领里。
第二天上午,周正来了。
他穿着灰布夹袄,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进门先环视一圈文化站的书架,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
“我昨晚重新核了三本书。”他把纸铺在桌上,“《更路簿》里‘三更’是六个时辰里的第三段,相当于半夜两点到四点。那会儿风向稳定,老船常在这时候调头。”
他指着一张手绘海图:“从青山岛东南口出发,按明代渔船平均航速,两小时能走十八到二十海里。再结合‘黑礁’的潮位记录,我圈出这片区域。”他用红笔画了个不规则三角,“最可能的沉没点,就在这儿。”
罗令把笔记本推过去,打开折好的那页。
周正低头看,眉头慢慢皱起。
“你这星图……从哪儿来的?”
“梦里见过。”罗令说,“和《青山礼制辑要》里的‘夜航十二辰’一样。”
周正抬眼:“你梦见了?”
“不止一次。”
“你确定不是记错了?”
“我没有解释。”罗令说,“但我能画出来,也能标出坐标。你推的这片三角区,和我梦里的位置,重合七成以上。”
周正沉默,手指在两张图上来回比对。他忽然抬头:“你说梦里有星图?”
“有。”
“那船……是什么状态?”
“侧倾,断桅,卡在海沟边上。”
周正呼吸一滞。“这和《闽海异闻录》里一段记载对上了。‘万历十七年,商舶遇风,折桅沉于黑礁外沟,船身斜卧,首向辰位’……辰位,就是东偏南。”
他坐下,声音低了些:“我不是不信玄的。我是怕人拿玄当幌子,把事搞砸。”
“我不指望你信梦。”罗令说,“但我信你推的数。两个来源,一个靠古籍,一个靠记忆——如果它们指向同一个地方,那方向就值得走。”
赵晓曼把两份图并排钉在墙上,退后两步看。“星位、航程、风向、礁石标记……全都对得上。这不是偶然。”
周正站起身,走到墙前,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正式海图,铺在桌上,用尺子量出经纬度,画了个圈。
“就这儿。”。误差不超过三海里。”
罗令从笔记本里取出任务卡,写下一行字:“目标海域确认,准备出海勘查。”
他把卡递给赵晓曼:“你负责整理所有文献依据,做成简报,给队员看。”
“周老师呢?”
“他得写一份技术报告,说明坐标来源,不能只说‘罗令梦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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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点头:“我可以写。但得删掉‘梦境’部分,只留考据链。”
“随你。”罗令说,“只要方向没错。”
下午,三人重新聚在文化站。
周正带来了打印好的报告,厚厚十几页,从明代航海制度讲到更路簿的编码逻辑,最后推导出目标海域。他特意加了一节附录,列出所有可能误差和修正方案。
赵晓曼则把“夜航十二笙”“海誓”“祭潮”等仪式环节与古籍中的航海术语一一对照,做成图表。她指着其中一条:“‘执子之手,越波逐信’,这个‘信’,不只是承诺,也是‘潮信’,是古人靠海流和星象定航的依据。”
“所以婚礼不是模仿。”罗令说,“是在复述一段真实航行。”
“那艘船,”周正缓缓开口,“可能载着当年主持仪式的人,或是记录航路的舟师。”
没人说话。
罗令从脖子上解下残玉,轻轻放在海图上,正对那个红圈。
周正看着那块玉,青灰色,边缘不规则,像被硬掰断的。“你从哪儿得的?”
“村口老槐树下。”
“小时候?”
“嗯。”
周正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梦见的……是不是也有这棵树?”
罗令一顿。
“我昨晚翻族谱,看到一段旁注。”周正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槐根盘石,玉分两半,一守陆,一归海’。这玉……原本是一块?”
“我不知道。”罗令说,“我只捡到一半。”
“另一半呢?”
“没找过。”
周正靠回椅背,摘下眼镜擦了擦。“你说梦里能看到古村全貌?”
“能看到。”
“有没有……船下水的场景?”
罗令闭了闭眼。
梦里确实有。
一条木船在月夜下水,村民围着,没人说话。船头立着块石碑,刻着符号。他看不懂,但记得形状。
他没说。
“暂时够了。”周正把报告合上,“方向定了,剩下的就是人和装备。”
“王二狗已经在调车。”赵晓曼说,“两个帮工今晚到,设备明天中午前能装好。”
“我需要一份气象预报。”周正说,“还有近海流速图。”
“我去找海事局的朋友。”罗令说,“今晚就能拿到。”
周正站起身,收拾东西。“我回去再核一遍数据。明天上午,把最终报告交给你。”
“好。”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罗令。”
“嗯?”
“如果这船真在那儿……咱们得小心点。”
“我知道。”
门关上。
赵晓曼把海图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他总算信了。”
“他信的是数据。”罗令说,“不是梦。”
“可梦也是真的。”
他没答,只是把残玉收回衣领里,贴着胸口。
夜深了,文化站只剩一盏灯。
他坐在桌前,翻开《青山礼制辑要》,翻到“夜航十二辰”那页。星图静在纸上,像沉在水底。
他闭上眼,手指抚过残玉。
水面浮现。
船影清晰。
星位转动。
忽然,船底有光闪了一下,像是金属反光。他没看清,梦就断了。
他睁开眼,心跳有点快。
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补了一句:“船底可能有密舱。”
然后合上本子,吹灭灯。
窗外,巡逻站的红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