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沦为了阶下囚,但黄巾信仰让管亥根本不会背叛。
因此,任由眼前这个敌人怎么劝说,他根本无动于衷。
“你家圣女每日都来问你的情况。”
见状,秦云抿了口水,拖了个凳子过来,随意道,“她很担心你。”
听到这里,管亥的眼皮方才微微动了动,但依旧没开口。
秦云也不急,慢悠悠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你们圣女背叛了太平道,背叛了你效忠的天公将军。”
“你觉得我们汉军都是虚伪之徒,张宁是被我们蛊惑了。”
管亥终于睁开眼,那双虎目中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难道不是?”
没人知道他心中此刻的悲愤。
圣女张宁是他从小看着长大。
没想到竟然会在战场上投靠敌人。
“是与不是,你何不亲自问问她?”
这时,秦云放下水杯,继续悠悠道:“管将军,你与张姑娘相识多年,当知她的品性。”
“她是那种轻易会被蛊惑的人吗?”
管亥再次沉默。
秦云起身:“今日午时,张姑娘会来给你换药,你们好好谈谈吧。”
说完,他转身出了帐篷。
午时刚过,张宁提着药箱来到后营。
张行有些犹豫:“张姑娘,那管亥凶悍得很,您一个人进去”
“无妨。”张宁轻声道,“管叔叔不会伤我的。”
她掀帘走进帐中。
管亥依旧坐在榻上,看到张宁进来,眼神复杂。
“管叔叔,该换药了。”
张宁走到榻边,打开药箱。
管亥看着她熟练地解开绷带,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忽然开口:“为什么?”
张宁动作一顿。
“为什么背叛天公将军?”管亥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帮汉军?”
闻言,张宁低着头,没有说话,继续完成手上的动作,方才轻声道:
“管叔叔,你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你带我去巨鹿城外的小河边抓鱼吗?”
答非所问,让管亥愣了愣。
“那天我贪玩,不小心掉进河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张宁的声音很轻,像是陷入回忆:
“上岸后,我吓得直哭,你就抱着我,说‘宁儿不怕,有管叔叔在,谁也伤不了你’。”
管亥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父亲责罚我私自出营,要打我手板,是你跪在父亲面前,说‘要打就打我,是我没看好宁儿’。”
张宁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管叔叔,从小到大,你就像我的亲叔叔一样护着我。”
“在你心里,我真的会是那种背信弃义、轻易背叛的人吗?”
显然,这是真情流露。
哪怕心中有满腔怨言的管亥,也不免别过脸去:“可是天公将军是你的父亲,是咱们太平道的天!”
身为亲信,他自然不管任何时候都拥护张角。
“正因为他是我父亲,我才更不能看着他错下去。”
不过这时,张宁的声音却颤抖起来,“管叔叔,你前些日子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还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
“父亲他他在邺城布下了‘天雷覆世大阵’。”
管亥猛地转头:“什么阵?”
“以百万幻兵溃散的地脉灵气为薪柴,以三十六根引雷柱为引,发动时,百里之内天雷如雨,万物成灰。”
张宁一字一句道,“这百里之内,包括邺城内的守军百姓,也包括城外那二十万太平道弟兄!”
闻言,管亥如遭雷击,虎目圆睁:“不可能!天公将军怎么会”
在他心目中,张角可是一直都很贤明的。
大贤良师四个字,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一谈及此事,张宁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管叔叔,父亲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心怀苍生的大贤良师了。”
“他已经被太平要术里面的力量执念蒙蔽了双眼,为了夺取冀州龙脉,不惜不惜让所有人陪葬。”
她握住管亥粗糙的大手:“这几日,我随秦都尉四处破坏引雷柱,看到了太多惨状。”
“那些被父亲派去守卫引雷柱的弟兄,到死都还相信着‘黄天当立’,却不知他们守护的,是终结自己生命的阵法。”
“我潜入过一处刚被破坏的引雷柱营地,在那里发现了这个。”
张宁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小册子,递给管亥。
管亥接过,翻开。
这是一名黄巾小校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录着最真实的情感:
“三月廿七,天公将军说,守住这根神柱,黄天就能降临。”
“兄弟们都很高兴,王老三说他娘眼睛不好,等黄天来了,就能看见了。”
“四月初三,汉军来了,死了好多兄弟。”
“我不明白,为什么神柱这么重要,将军只派我们一百人来守?”
“李大嘴临死前说,他梦见自己变成了焦炭”
“四月初五,粮食快吃完了,今天看到神柱在发光,那光让人心里发慌。”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读着上面每个字,管亥的手都在颤抖。
“这样的册子,我们找到了七本。”
轻轻合上笔记,张宁已经泪流满面,“管叔叔,这些弟兄到死都在相信父亲,相信太平道。”
“可父亲给他们的是什么?是成为阵法祭品的命运!”
管亥死死攥着那本小册子,指节发白。
良久,他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真相。”
张宁擦去眼泪,“父亲的路已经走偏了。”
“管叔叔,你效忠的是那个要创造‘黄天盛世’的张角,不是现在这个为了长生不惜灭世的魔头!”
她跪在榻前,恳切道:“管叔叔,帮我,帮我们阻止父亲。不是为了汉军,是为了那二十万还被蒙在鼓里的太平道弟兄。”
“是为了邺城内外的上百万生灵,也为了拯救父亲最后的那点人性。”
管亥仰头闭目,胸膛剧烈起伏。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却多了一抹决绝。
“姓秦的那小子可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