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下午。
张宁如期而至。
但与前两日不同，她今日眉间带着一丝忧色，脚步也略显匆忙。
“秦都尉。”
只见她将药碗放在榻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张姑娘有话要说？”
秦云接过药碗，神色如常。
知道该来的总算要来了。
若是今日此女还没有动作，他都该怀疑对方是不是喜欢上自己，不忍下手了。
或许是在犹豫，张宁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词句。
“实不相瞒，小女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姑娘但说无妨，秦某恢复得这么好，全靠你悉心照料，只要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都尉言重了。”
张宁轻叹一声。
“是为药材之事。这几日为都尉和营中伤兵疗伤，我随身携带的几味主药已快用尽。”
“其中‘血藤兰’与‘七星草’尤为稀缺，需新鲜采摘方有药效。”
秦云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姑娘需要何药，我可命军中医官去采办。”
“这两味药生长环境特殊，只生于阴湿险峻的山谷崖缝之间，寻常药铺少有储存。”
张宁摇头。
“据我所知，离此八十里的魂断山脉深处，便有此药。”
魂断山脉。
秦云听说过这个地方。
那是冀州有名的险地，山势陡峭，谷深林密，常有猛兽出没，当地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
“姑娘的意思是……”
本来他还以为对方要让自己去采。
毕竟那个地方去个人，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也很正常。
却见张宁抬起头，目光清澈：“小女想亲往魂断山脉采药。只是孤身女子入深山，实在凶险。”
“不知都尉可否……派几位军士护送我一程？”
帐中安静了一瞬。
秦云看着她，忽然笑了。
按照常理，若张宁真有图谋。
此刻应该邀请他亲自护送。
借疗伤之恩，请他这位主将出营，无论是设伏刺杀还是调虎离山，都是绝佳机会。
可她只是要几个普通军士。
这反而让秦云有些意外。
“姑娘需要多少人？”秦云问。
“三五个身手矫健的即可。”
张宁道，“采药而已，人多反而不便，若都尉为难……”
说话间，眼神清澈，倒不像是阴谋诡计之人。
“不为难。”
秦云打断她。
“姑娘为我疗伤尽心尽力，此等小事自当相助，我现在便安排人手，护送姑娘前往魂断山脉。”
闻言，张宁依然神色如此，微微一礼：“多谢都尉。”
“该我谢姑娘才是。”
秦云端起药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苦中有一种奇异的回甘。
就像这场博弈，表面平静，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层算计。
张宁离开后，秦云在榻上静坐良久。
魂断山脉……
她究竟想去那里做什么？
采药？或许。
但一个太平道圣女，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潜入汉军营地，就为了找借口去深山采药？
他不信。
随后，秦云便叫来了刘莽。
让他带几名斥候营的精锐，亲自护送张宁前去魂断山脉。
时间流逝。
直到傍晚。
刘莽回营时，天已擦黑。
他一身尘灰，额角还带着被树枝刮破的血痕，扑进帐中时气息未平：“主公，张宁姑娘……走丢了！”
“走丢了？”
只见秦云坐在榻边，手指停在半空。
帐内的油灯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刘莽单膝跪地，额角渗着汗。
“是，属下等人跟随张姑娘，到了魂断山脉深处的‘鬼哭谷’，突然起了浓雾。”
“那雾来得邪性，三息之内就伸手不见五指。”
“属下急忙呼喊张姑娘，却只听见她一声短促的回应，之后再无声息。”
听到这里，秦云下意识问道：“你们找了吗？”
“找了！属下带人摸索了两个时辰，可那雾不但不散，反而越来越浓。”
“更诡异的是，谷中方向全乱，明明是按原路返回，走着走着却又回到原地。”
刘莽声音发紧，“属下怕耽误久了出事，只好先回来禀报。”
秦云沉默。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走丢？
在魂断山脉那种地方？
一个精通医术、疑似太平道圣女的女子？
怎么想到觉得这里面透着猫腻。
“她消失前，可有什么异常？”
秦云淡淡道。
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倒不觉得奇怪。
闻言，刘莽仔细回想。
“进山路上，张姑娘一直很平静，偶尔指点我们辨认草药。”
“快到鬼哭谷时，她脚步慢了些，说此地阴气重，让大伙小心。然后……雾就来了。”
“雾是何时起的？”
“申时三刻，日头刚偏西。”
秦云心中算着时辰。
从营地到魂断山脉八十里，骑马快行也要一个时辰。
刘莽他们是下午出发，申时到山谷，傍晚回营。
时间对得上。
“主公。”
刘莽抬头，“属下失职，愿受军法。”
“不关你事。”秦云摆手，“起来吧，那雾来得蹊跷，人力难为。”
刘莽站起身，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属下觉得……”刘莽压低声音，“那雾不像自然生成的。”
“当时属下离张姑娘最近，雾起前一瞬，似乎看见她从袖中取出了什么东西，但太快，没看清。”
秦云眼中闪过冷光。
果然。
他靠回榻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张宁的一举一动。
温婉的谈吐、精湛的医术、恰到好处的出现时机。
以及今日“走丢”。
“看来她不是走丢。”秦云睁开眼，声音平静，“她是故意的。”
“故意的？”刘莽一怔，“可她为何……”
“她在赌。”
帐帘无声掀起，妲己如一团粉云飘入，笑吟吟地接话：“赌咱们这位心善的秦都尉，会不会亲自去找她。”
秦云看向她：“你也这么想？”
“这不是明摆着么？”
妲己倚在帐柱上，狐尾轻摇。
“若真想采药，何必非要选魂断山脉那种险地？”
“若真怕危险，又为何只讨要三五护卫？”
“她呀，是算准了主人知道她走丢后，必然会去寻找，毕竟救命之恩，怎能坐视不管？”
刘莽脸色变了：“那她……”
“陷阱。”
秦云吐出两个字，“鬼哭谷就是她选好的地方，浓雾、迷阵、加上她对地形的熟悉”
“若我猜得不错，此刻谷中已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