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阳寿,换你们七日重生。”
张角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长明灯灭之前,你们可在这傀儡躯壳中行走、施法、征战。”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但每动用一次法力,灯油便消耗一分,七日后,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营地陷入死寂。
良久,张梁缓缓跪地,傀儡膝盖撞击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哥……不值。”
他说的并不是自己不值,而是为张角用引魂灯,报他们七日不死不值。
“值不值,我说了算。”
张角扶起他,枯瘦的手掌按在傀儡肩头。
“黄天大业未成,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只要攻下邺城,取得冀州之地龙脉,我就有办法为你们重塑金身,延续性命。”
闻言,张宝眼中幽焰剧烈跳动:“可四象祭坛已破,百万幻兵失去人道之力加持,很快就会被汉军剿灭。”
“我们……还有胜算吗?”
谁说四象祭坛是真正的阵法?”
张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苍老的面容上绽开,有种令人心悸的诡异。
就连身前两位亲兄弟都感觉到讶异。
难道大哥还有后招?
齐齐看向张角。
只见这位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地宫中央的沙盘前。
沙盘上正是以邺城为中心,辐射方圆百里的微缩地貌。
其中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插着一面小旗,如今皆倒。
“百万幻兵,从一开始就是幌子。”
张角伸手拔掉上面的所有小旗。
“汉军以为破掉四象祭坛,就能瓦解黄天大术,可笑。”
他袖袍一挥,沙盘上的地貌开始变化。
“四象为表,天雷为里。”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草木土石所化的幻兵。”
张宝和张梁对视一眼,傀儡眼中幽焰闪烁。
“大哥的意思是……”
“四方祭坛被破,才是阵法真正的开始。”
却见张角指尖在沙盘上虚点,每点一下,就浮现一道紫色的雷纹。
“四象之力溃散时,会释放出积累多日的地脉灵气。”
“这些灵气无处可去,便会涌向——”
他指向沙盘正中。
邺城。
“以邺城为鼎炉,以溃散的百万幻兵灵气为薪柴。”
张角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
“布‘天雷覆世大阵’。”
“届时,方圆百里,天雷如雨,万物成灰。”
这话一出,张梁倒抽一口凉气。
如果这具傀儡躯壳还能吸气的话。
“可邺城附近还有我们二十万万黄巾精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张角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铁。
“何况他们为黄天而死,魂魄可入我太平道轮回,来世享福报。”
张宝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愿随大哥,共赴黄天!”
“愿随大哥!”
张梁同样跪倒。
张角扶起两位兄弟,三只手掌。
一只枯瘦如柴,两只坚硬如木,叠在一起。
“七日时间,够了。”
“待卢植大军入城时,便是天雷覆世之日。”
张角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至于那个叫秦云的,还有他那支骑兵……”
他看向营地东侧。
那里悬着一面青铜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青龙位战场的情景。
血染的荒原,崩塌的祭坛,以及那支虽人人带伤、却依然挺立如枪的赤血龙骑。
“三弟的人道之术虽破,但最后时刻传来的画面,我都看到了。”
张角缓缓道,“此子,不可留。”
“大哥打算如何对付他?”张宝问。
“天雷大阵布成时,百里内一切生灵,皆在劫中。”
张角淡淡道。
“不过此人气运诡异,恐有变数。”
“二弟,你让宁儿想办法将其引出,再让管亥将军带五百黄巾力士伏杀!”
“好!”
张宝傀儡身躯一震,眼中幽焰炽烈。
“三弟。”
这时,张角转向张梁。
“你已失去人卷天书,不宜再战,留在城中主持‘引雷柱’的布置。”
“记住,三百六十根引雷柱,每一根都必须插在龙脉节点上,错一寸,前功尽弃。”
张梁重重点头:“大哥放心。”
交代完这些,张角走到营地北壁,伸手按在一处凹陷。
石壁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内没有别的,只有一口井。
井口以白玉砌成,井水漆黑如墨,水面却倒映着漫天星辰。
那不是反射,而是真正有一片星空沉在井底。
“这是……”张宝惊疑。
“邺城龙脉之眼。”
张角俯身,白发垂入井中。
“当年光武帝定都洛阳前,曾在此暂居三年,引冀州龙脉温养龙气,后来虽迁都,但此地龙脉未绝。”
他取出一只白玉碗,舀起半碗井水。
井水离井的刹那,化作粘稠如汞的淡金色液体,其中隐约有龙影游动。
“我将以这半碗龙脉精华为引,点燃天雷大阵。”
张角小心翼翼地将玉碗放在祭坛中央。
“届时天雷落下,会先被龙脉精华吸引,威力倍增。”
张梁忽然道。
“大哥,此阵若成,百里生灵涂炭……就算我们黄巾得了天下,也是焦土一片。”
“焦土,才好种新苗。”
张角头也不回。
“何况”
他转身,看着两位兄弟的傀儡之躯。
“我们还有退路吗?”
营地陷入沉默。
是啊,从他们三兄弟在巨鹿起义,斩白蛇祭天那日起,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黄天当立,要么魂飞魄散。
“去准备吧。”
张角挥挥手。
“三日后子时,我要看到三百六十根引雷柱全部就位。”
“诺!”
张宝、张梁躬身退出营地。
两人都离去的刹那,张角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一步扶住祭坛。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赫然是年轻时的张角。
“值得吗……”雾气人脸发出无声的质问。
张角看着它,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二弟三弟随我颠沛半生,我张角无能,给不了他们荣华富贵,给不了他们长生久世。”
“但至少。”
他伸手抚向自己的心口。
“能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更何况,遁去的一,这世界本就是虚幻的。”
“我们不过是在完成使命罢了。”
“最终我等宿命,或许还要交给天命之人!”
听到这话,雾气人脸缓缓消散。
营帐中,只剩一盏油灯,两盏长明灯,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灯影幢幢,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就像这条注定走到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