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窖台地的烽烟尚未散尽。
台地下的民夫难营里。
陈生攥著那捲盖有刘字火漆的竹简，粗糲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传令的骑兵马蹄声早已远去，他却仍立在原地，耳畔迴荡著那句。
“刘公子召各部曲首领即刻至台地议事”。
秋风卷著漳水畔的血腥气扑来，他枯瘦的身影在焦土上微微摇晃，仿佛一株即將被刮断的芦苇。
陈生就是刘升新任命的曲长之一。
刘升暂以军事编制將十万民眾编队管理，像陈生这样的曲长还有几百个
看著破落的营帐前冒起炊烟，所属部曲民眾们围著陶壶灶坑，洋溢著多月不见的喜悦，散发著对食物的垂涎
陈生悲嘆一声，“吃完了粮食，就该为刘公子拼命了
”
能成为曲长，也算民眾的小首领，说明陈生具有群眾威望，也有一定的见识。
他明白刘升能將所有粮草发给民眾，这是难以想像的信义仁厚！
可也同样明白，这是有代价的！
前往黍窖营地的西原道路上，陈生遇到好友乌广，乌广也是曲长，同样管理著几百名的民眾。
“陈兄？可知刘公子召集我等议事，所为何事？”
乌广冷哼一声。
不是对好友莫名其妙的生气。
而是在抱怨著天地不仁！
“刘公子真的救了我们吗？”
乌广见陈生不说话，於是压低声量嘶吼道。
刘公子是救了我们，並让我们享受了几天吃饱饭的美妙日子可接下来呢？
我们就得用我们的命来回报他！
所以？
他真的救了我们了吗？
“乌弟！我们难道有活下去的资格吗？刘公子好歹让我们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感觉！曹贼呢？！”
陈生紧张的向四周张望，又连忙捂住乌广嘴巴。
百姓从来都苦无论兴亡怨天尤人又能如何？
“罢了罢了！大不了一死！”
乌广甩开陈生的手臂，赌气的向前走去。
陈生看著他的背影，也只能无奈嘆气
待各个曲长屯长队长什长全都来到黍窖军营前，场间已经聚集起上千人。
刘升与吕布屹立在高台上，摩將们组织著各长点名排队，亲卫们用长戟长矛围出一个肃静的露天大会场。
可底下仍有断断续续的喧器。
正如陈生乌广一样，他们或许也在担忧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冷风吹过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刘升脸色有些阴沉，眼周布满多日未歇的疲惫，然而双目依然如电犀利。
他抬手压下喧囂，虎目扫视间，风停旗住。
“河北父老？这日可都吃饱喝足？我刘升没有食言吧？”
刘升身姿巍峨不动。
其声若洪钟又语气亲和。
“刘公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饱！太饱了！饱出了翔！”
“这辈子就没吃过饱饭！”
“刘公子仁义无双！”
底下反应热烈，人人交口称讚，发自內心的喜悦！甚至有人露出意犹未尽流口水的淳朴模样。
刘升也跟著眾人笑著。
忽有冷风再起，刘升面色陡然严肃。
“可是！粮食已经吃光了！我们该怎么办？”
场景的议论喧囂剎那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面容都是同一样的肃穆且悲凉。 人群里的乌广双手抱胸，闭目咬牙，仍在抱怨著刘升看似仁义，实则凉薄无情！
怎么办？
刘公子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只要曹操大营有粮？让我们拿命去抢？
而陈生则是一如既往的无奈
“刘公子武力煊赫！只要击破曹贼！我们就有粮啦！”
“对对对！只要击破曹贼！我们就有粮啦！”
“那本来就是我们河北的粮草！夺回来！”
很快人群里就有好战之人爭相吶喊。
可惜不如刚刚刘升问他们有没有吃饱饭那么反应强烈。
“老汉愿为刘公子驱使！做牛做马！死也愿意！可是那些孩子还未长大！放他们离开吧！”
忽有一名瘦骨嶙峋的老汉从亲卫的横矛下钻了出来，甘寧手疾眼快，伸出一脚將他踢倒在地。
他却顺势磕头跪地，用瘦巴巴的头盖骨撞击地面，震得刘升所在木台鏗鏗作响。
老汉虽然一生为农，但也见识丰富，像他们这样的黔首百姓，在那些你爭我伐的诸侯们眼里就是实打实的耗材
没有人能真正的解救他们！
偌大露天场地，散发著冲天的悲凉气息，看似刘升要驱使他们攻打曹营的计划不能如期实行。
实则！
台上的吕布扫视底下乌泱泱的人群，还有不远处磕头磕出满地血水的老汉，他冷笑一声暗道。
要是鸿起真的要驱使你们去送死，岂会召集你们议事？
直接分化拉拢扶持买通威逼利诱各个小首领，根本不用开会，直接驱使到漳水
鸿起有的是手段！
哪容得你们有思考的空间？
“你们不是以为我想让你们攻打曹营吧？”
“你们不会以为我想让你们去送死吧？”
“在你们眼里我刘升就是这样的人？”
刘升拔剑而起指著底下每一个人的头顶，一口气三连发问，震得眾人肝胆俱颤。
“如果別无他法，非袭曹营不能活，我就算不择手段也要驱使你们！”
刘升面目狰狞嚇得全场肃静。
“可现在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前往上党河东关中！那里有土地和粮草！我不能欺负你们呀！”
话音刚落全场之人皆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原来刘公子没想让我们去送死
“我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但只要你们能走到关中！我一定会尽力让你们活下去！”
闻言人群里的乌广放下自以为是双臂，双目痴呆，定在原地。
而陈生颤抖著嘴唇，双腿开始发抖，而后情不自禁的跪了下来，他是彻底的服气了。
“刘公子不一样！刘公子乃真仁义也！”
“刘公子！呜呜呜！刘公子！”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刘君！”
“一起去关中！”
人群如同麦浪般隨风匍匐，叩地之声震得黍窖台地摇晃。
似不远处的曹营与鄴城也能感受到地动山摇的气势
“给我用力的活下去吧！”
跪在前面的老汉永远的磕死在刘升面前，但临走时却怀著一张欣慰安详的笑脸。
他们相信，只要在刘升治下，那就没有背井离乡，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刘升的举动完全超出曹操的预测和袁尚的要求他没有驱使十万民眾攻打曹营，而是选择带他们回关中让他们活下去。
须知这不是简单的决定，短时间內涌入的人口必然会对关中造成重大衝击。
哪有粮草养的起这么多人？
哪有在战爭的关键时刻给自己增加负担的？
你刘升还要不要救河北？
你到底在干什么？
要转移人口也不是这个时候呀！
刘升此举看起来完全是令人摸不著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