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景阳拿起桌上的黑色眼罩，布料柔软但厚重，戴上后，眼前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能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他人也在戴眼罩，椅子挪动，有人低声说话。
“各位，现在请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离开座位。”周永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用担心，只是换个地方。”
一只手搭上柯景阳的肩膀，是个男声：“李先生，请跟我来。”
他站起来，扶着椅背，跟着那只手的引导往前走。脚下是柔软的地毯，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耳边能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很轻，很克制。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拐了个弯，然后停下。
“请稍等。”引导他的人说。
几秒钟后，柯景阳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像是电梯，但又没那么明显。接着是气流变化，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更封闭的空间。
“可以取下眼罩了。”
柯景阳扯下眼罩，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房间，比刚才的会议室小一些，但更精致。深色木质墙面，地上铺着厚地毯，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弧形操作台，上面摆着六台超宽屏显示器。墙上还有几块，实时行情大屏，红绿数字跳动。
这里像个小型交易指挥中心。
“欢迎来到作战室。”周永昌站在操作台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是我们真正的核心。各位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最高机密。”
客人们陆续取下眼罩，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有人想去摸那些屏幕，被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
“吴经理，继续。”周永昌说。
吴经理坐到操作台的主位上，敲了几下键盘，中间那台显示器亮起，显示的是“星光传媒”的分时图和k线图。
“刚才讲了选股的逻辑，现在给大家看看实际操作。”吴经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目前，星光传媒的股价在82元附近震荡，我们正在吸筹阶段。”
他调出一张表格，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账户信息，账户名、资金量、持仓数量、成本价……
“为了方便大家理解，我隐去了真实账户名。”吴经理说，“但这些账户都是我们控制的，总共……102个。”
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102个账户？柯景阳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周家可以轻松规避“持股超过5要举牌”的规定，也能分散交易，不被监管系统预警。
“吸筹是个技术活，关键要慢。”吴经理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像蚂蚁搬家，今天买一点，明天买一点，不能急。”
他调出最近两个月的交易记录：“看，从8月15号开始，我们每天的买入金额，都控制在500万到1000万之间，分到102个账户，每个账户也就几万到几十万。对于一支日均成交额三四千万的股票来说，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屏幕上显示着买入的细单：几百手、几十手，零零散散，确实像散户在买。
“为什么要这么慢？”一个戴着劳力士的中年男人问，“直接大单扫货不是更快？”
“王总问得好。”吴经理点头，“但大单扫货会立刻拉高股价，我们的成本就上去了。而且会引起其他资金的注意。他们会想：咦，这支股票有大资金在进，是不是有什么利好？然后跟着买，把股价推得更高。那我们还怎么低成本吸筹？”
他调出另一个图表：“我们的目标成本是8到9元之间。目前已经买了两个月，累计持仓……4200万股，占流通股的386。”
这个数字让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那剩下的流通盘呢？”有人问。
“剩下的，一部分在散户手里，大概30；一部分在其他机构手里，20左右；还有大概10是公司高管，和员工的限售股，暂时不能卖。”，“等我们吸筹到45以上，就可以开始讲故事拉升了。”
柯景阳忍不住开口：“吴经理，吸筹过程中，如果散户发现了，也跟着买怎么办？”
这问题问到了关键点。
所有人都看向吴经理。
吴经理笑了，那笑容有点冷：“李总这个问题很实在。确实，有些‘聪明的散户’会跟庄，看到有资金悄悄进，他们也跟着进，想搭顺风车。”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硬：“对于这种人，我们的原则就一个字，砸。”
“砸？”
“对。”吴经理调出一段历史交易记录，“看这支股票，去年我们操作过。吸筹到一半，有个私募基金发现了，也跟着买了大概5。我们怎么做的？”
屏幕上显示出一连串的卖单：每天开盘就砸，连续砸了一周，股价从9元砸到7元，跌幅超过20。
“那个私募基金扛不住了，割肉跑了。我们在他割肉的位置，又把筹码接了回来。”吴经理轻描淡写地说，“一来一回，我们的成本还降低了，还洗掉了跟风盘。”
台下有人鼓掌：“漂亮！”
柯景阳却感觉后背发凉，这就是赤裸裸的市场操纵。用资金优势欺负小资金，把他们洗出去，然后自己独享利润。
“当然，砸盘也要讲究技巧。”吴经理继续说，“不能无脑砸，要在关键位置砸。比如跌破重要支撑位的时候砸，放大恐慌；或者在有‘利空传闻’的时候砸，让散户相信真的出问题了。”
他调出星光传媒的k线图，指着几个位置：“看这里，8月25号，股价突破85元，有技术派散户跟进来。我们在86元挂了几万手卖单，压住股价，然后慢慢往下卖，制造‘突破失败’的假象。那些技术派一看突破失败，就止损跑了。”
又指另一个位置：“还有这里，9月3号，我们放了个假消息，说公司有个电视剧项目，被广电总局卡住了。其实根本没这事，但散户信了，恐慌抛售。我们在低位把筹码全接了回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菜市场买菜。
柯景阳旁边的金丝眼镜男凑过来，兴奋地低声说：“看见没？这才叫专业操盘！那些散户，还整天研究什么技术分析，笑死人了，庄家想画什么线就画什么线！”
柯景阳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口袋里的钢笔还在录音，但手指已经冰凉。这些内容如果曝光，绝对是重磅炸弹。但问题是，怎么带出去？
“吴经理，我有个问题。”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举手，“你们用这么多账户操作，万一被监管查到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敏感。
吴经理看了周永昌一眼，周永昌微微点头。
“张小姐问得好。”吴经理说，“首先，我们的账户都是‘干净’的。身份真实，资金来源清晰，交易行为，看起来也像正常的散户，或小机构。其次，我们有个专门的团队，负责处理账户之间的关联性，确保在监管系统里，看起来彼此独立。”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网络图：“监管系统有个预警模型，会检测关联账户。但我们的操作手法很巧妙。比如，a账户今天买，b账户明天卖；c账户和d账户看起来是反向操作；e账户和f账户的ip地址，在不同城市……总之，通过各种手段，让这些账户，在系统眼里是‘分散的、独立的投资者’。”
“那万一还是被查了呢？”张小姐追问。
吴经理笑了：“那就需要……更高层面的‘沟通’了。”
他没明说，但所有人都懂了，上面有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好了，技术细节讲太多也没意思。”周永昌适时打断，“大家只需要知道，我们做事情，安全是第一位的。各位投的钱，绝对安全。”
他走到操作台前，亲自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份投资协议模板。
“星光传媒这个项目，现在正式开放认购。最低1000万起，上不封顶。月完成，目标收益30-50。有兴趣的，现在可以签意向书。”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纸质文件。
柯景阳接过一份，快速浏览，条款很专业，但核心就一条：投资者把钱交给周家操作，盈亏自负，但周家承诺“保底收益30”。如果超额，周家抽成。
这明显是违规的。保底收益，意味着刚性兑付，在正规资管业务里是明令禁止的。
但在这里，好像理所当然。
“周总，这个收益率……怎么保证？”有人问。
“保证？”周永昌笑了，“王总，我们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亏过钱？”
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倒是。上次那个医药股项目，我投了2000万，三个月赚了800万。”
“所以啊。”周永昌环视全场，“信我，就投；不信，门在那边。”
他说得很轻松，但话里的压力，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房间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有的当场签字，有的还在犹豫。
柯景阳拿着那份意向书，手心冒汗。他不能签，一签就留下笔迹，以后就是证据。但不签，又会显得可疑。
正犹豫时，周明轩走了过来。
“李总还没决定？”
柯景阳抬起头来：“这么大的投资，总得考虑考虑。”
“也是。”周明轩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不过李总刚才问的那些问题，都很专业，不像是需要太多考虑的人。”
试探又来了。
柯景阳定了定神：“专业归专业，钱归钱。我在香城也见过不少项目，讲得天花乱坠，最后血本无归的。”
“那你觉得我们这个项目怎么样？”
“操作手法很专业。”柯景阳实话实说，“但风险也有，监管风险、市场风险，还有……道德风险。”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周明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道德？李总，在资本市场上谈道德，是不是有点……天真？”
“也许吧。”柯景阳说，“但我始终相信，做生意要长久，不能只靠算计。”
“有意思。”周明轩盯着他，“李总这话，不太像香城，那些金融大鳄会说的。”
坏了，又说多了。柯景阳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找补：“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开始信因果报应了。”
周明轩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李总，给你一个忠告。在这里，最好别表现得……太清高。我父亲不喜欢清高的人。”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的第二颗扣子，真的歪了。需要我帮你调整一下吗？”
柯景阳下意识按住胸口：“不用了，谢谢。”
周明轩点点头，走开了。
柯景阳感觉心脏在狂跳。刚才那番对话，周明轩肯定起疑了。扣子的试探，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房间，找到机会把录音传出去，如果今晚出不去，这些证据可能永远带不走了。
正想着，吴经理那边突然传来声音：“各位，接下来是今晚的第三个环节，实战演示。我们会用一个小账户，现场演示如何‘洗盘’。”
实战演示？
柯景阳心里一动，这意味着，他能看到更直接的证据。
但同时，风险也更大了。
工作人员开始给每个人，发一个新的眼罩，这次是红色的。
“这个环节更敏感，请大家配合。”周永昌说，“戴好眼罩，我们会带大家去另一个房间。到了之后，可以取下来。”
又要换地方？
柯景阳戴上红色眼罩，再次陷入黑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引导他往外走。
这次走的时间更长，拐了好几个弯，还下了一段楼梯。耳边能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杂乱。
终于停了下来。
“可以取下眼罩了。”
柯景阳扯下眼罩，发现自己在一个更小的房间。只有刚才作战室的一半大。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台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星光传媒的实时行情。
“这是我们的‘实战操作台’。”吴经理站在电脑前，“现在，我会用这个账户。”他指了指屏幕上，显示的一个账户名，“现场演示如何制造‘假突破’，诱多然后砸盘。”
他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交易界面。
账户余额：500万。
持仓：0。
“这个账户里有500万，是我们的‘教学资金’。”吴经理说，“现在，我给大家演示一下，如何用500万，影响一支30亿市值的股票。”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柯景阳站在人群后面，悄悄把手伸进口袋，确认钢笔还在。
录音键一直开着。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心跳如鼓。
接下来看到的，将是资本市场上，最黑暗、也最真实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