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语者的古老避难所位于一片海底峡谷的夹层中,入口被天然的发光水母群遮蔽,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这是一个半天然、半人工开凿的洞穴系统,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珍珠,空气中(洞穴上半部有气密层)弥漫着淡淡的海洋植物清香。但对于塞拉来说,这里如同逐渐收紧的牢笼。
乌尔索克留下的暗红色手印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淤痕。它像活物般在她脖颈皮肤下游走,蔓延出细密的黑色血管状纹路,一直延伸到锁骨和肩胛。最痛苦的不是持续的低烧和肌肉酸痛,而是变形的失控。
“放松,让我看看。”希瓦拉轻声说。珊瑚龙的手指轻触那些纹路,她的指尖发出微弱的蓝光,但刚一接触,纹路就剧烈蠕动,塞拉痛得闷哼一声。
“它在排斥治疗能量,”希瓦拉收回手,脸色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追踪诅咒。乌尔索克将某种生物毒剂与诅咒混合,植入了你的体内。毒素正在与你的狼人诅咒……交互。”
塞拉靠在岩壁上,呼吸粗重。就在刚才,她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狼人化,利爪刺穿了自己的掌心;而下一秒,右手又退化回人类形态,皮肤苍白得能看到皮下血管。这种矛盾的变化让她身体处于持续的内耗中。
“交互的具体表现?”维琳蹲在旁边,用法术扫描塞拉的能量场。奥术视觉显示出的图像令人不安:代表狼人诅咒的银灰色能量流与入侵的暗红色毒素像两条毒蛇般缠绕、撕咬、又偶尔融合。
“狼人诅咒的本质是强制形态变化,”莱拉尔分析道,德鲁伊手中生长出一株发光的海草,试图用自然能量稳定塞拉的状态,“而这种毒素……似乎能干扰形态变化的‘指令系统’。它让变形变得随机、不稳定。长期下去,可能会导致你永远失去在人类与狼人形态间切换的能力,甚至……卡在某种中间态,直到身体崩溃。”
塞拉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意志压制又一次涌起的变形冲动。她的牙齿已经变尖,又缓缓缩回。“有解毒方法吗?”
希瓦拉点头又摇头:“我知道这种毒素的制造者——‘盘牙女士’,纳迦最顶尖的药剂大师。她擅长从深海生物中提取神经毒素、腐蚀剂和致幻剂,并针对不同种族的生理弱点进行定制。要解毒,我们需要知道她这次用了哪些成分。”
“所以需要毒液样本。”艾伦总结道。圣骑士一直站在稍远处,他的圣光对塞拉的状况帮助有限——毒素似乎能主动躲避圣光的净化,像有意识般隐藏在诅咒能量后面。
“盘牙女士的实验室在纳迦移动要塞‘深渊之喉’的内部,”希瓦拉调出记忆中的地图,用珊瑚能量在空中绘制,“那里守卫森严,而且充满了她培育的各种毒物。硬闯几乎不可能。”
“那就智取。”塞拉咬牙站直,尽管身体在轻微颤抖,“既然毒素在我体内,我可以当诱饵。”
“不行。”艾伦立刻反对,“乌尔索克正等着你送上门。”
“但毒素有追踪功能,”维琳突然说,法师眼中闪过灵光,“如果我们反向利用呢?让塞拉作为信标,但不是直接去实验室,而是……把盘牙女士引出来?”
布雷恩挠挠胡子:“怎么引?那老巫婆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毒窝?”
“如果有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实验体呢?”莱拉尔接话,德鲁伊看向塞拉,“一个体内同时有狼人诅咒、初代变形者残留法则、以及她亲手调配的毒素的混合体。对于盘牙女士这样的研究者来说,塞拉可能是千年难遇的‘完美样本’。”
计划在紧张的讨论中成型。他们需要制造一个假象:塞拉因毒素失控而落单,被困在某个相对开放的区域。盘牙女士收到乌尔索克的命令(他们可以伪造通讯)或感知到样本的异常波动,很可能亲自前来捕获。而团队则在周围设伏。
但风险极高。第一,盘牙女士本人就是强大的施法者和用毒高手;第二,她很可能不是单独前来;第三,塞拉的状态不稳定,可能在关键时刻完全失控。
“我同意。”塞拉说,她的眼神异常平静,“这是最快的方法。而且……我想面对面见见那个在我体内下毒的家伙。”
艾伦看着她,看到狼人眼中的决绝。他最终点头:“但必须保证你的安全。维琳,你能制作一个紧急传送符文吗?一旦情况失控,立刻把塞拉传回这里。”
“需要准备时间,但可以。”维琳开始从行囊中取出材料。
“我来负责环境布置,”莱拉尔说,“选定的区域需要有天然掩护,也要让盘牙女士觉得‘合理’。”
“爆破陷阱交给我,”布雷恩咧嘴一笑,“矮人最擅长给不请自来的客人准备‘惊喜’。”
希瓦拉和卡拉瑟斯则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支援。避难所的其他潮语者虽然虚弱,但同意提供一些古老的幻象符文,用于增强伪装。
六小时的准备后,行动开始。
选定区域是距离避难所五公里的一处海底热液喷口区。这里终年弥漫着温暖的矿物水流,喷口周围生长着茂密的巨型管状蠕虫和发光藻类,能见度低,能量干扰强,非常适合隐藏。更重要的是,热液区域的特殊能量场可以掩盖团队的部分活动痕迹。
塞拉被“放置”在一处较大的喷口旁,她的身体被特意摆成虚弱的姿态,脖颈处的毒素纹路在昏暗环境中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微光。维琳在她周围布置了精密的奥术监控网络,莱拉尔则让附近的海洋植物“记住”塞拉的能量特征,用于后续追踪。
团队其他人隐藏在周围的岩缝和蠕虫丛中。艾伦在塞拉正下方十米处的海床上,圣光被压制到最低,只维持着生命体征。布雷恩在三个方向埋设了矮人地雷——不是爆炸型,而是释放强效麻痹气体和闪光。维琳和莱拉尔在制高点,准备控制法术。
等待是最煎熬的部分。塞拉必须持续释放微弱的痛苦能量波动,模拟毒素逐渐失控的状态。这并不难,因为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她能感觉到毒素在体内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的痉挛。幻觉开始出现:她看到吉尔尼斯的城墙在眼前崩塌,看到乌尔索克猩红的眼睛在暗处凝视,甚至看到初代变形者崩解时那三个空洞无声地开合。
两小时后,监控符文传来振动。
有东西靠近了。
不是大军,而是三艘小型潜水壳——纳迦风格的流线型载具,外壳覆盖着吸光涂层,在昏暗水域中几乎隐形。潜水壳悄无声息地停在喷口区边缘,舱门滑开,六个纳迦守卫率先游出,他们装备精良,动作专业。然后是四个身穿密封长袍的纳迦助手,手持各种采集和禁锢设备。
最后出现的,才是盘牙女士本人。
她与普通纳迦截然不同。她的下半身蛇尾异常细长,覆盖着彩虹色的细小鳞片,像某种深海毒蛇;上半身则包裹在一件由半透明薄膜和金属丝编织的长袍中,能看到下面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发光的毒腺。她的四只手臂都戴着特制的手套,指尖是细长的注射针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脸——她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呼吸孔,嘴巴是两道交叉的裂缝,眼睛则是完全复眼结构,无数个六边形晶面反射着周围的一切。
“样本在哪里?”盘牙女士的声音嘶哑刺耳,像砂纸摩擦贝壳。她手中持着一个发光的水晶板,上面显示着塞拉的能量信号。
“前方喷口,女士。”一个守卫回答。
盘牙女士游向塞拉,她的复眼快速扫视周围环境。陷阱的可能性87。”她突然停下,从长袍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滴紫色液体。液体在水中扩散,接触到附近的一株发光藻类时,藻类瞬间枯萎、硬化。
“没有大规模生命反应。”盘牙女士分析,“但能量残留显示……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施法者近期在此活动。有趣。”
她看向“虚弱”的塞拉,眼中闪过纯粹的研究狂热。“不管是不是陷阱,这个样本都值得冒险。准备强制休眠剂,我要把她完整地带回实验室。”
两个助手上前,手中拿着喷枪般的装置。但就在他们靠近塞拉五米范围时,布雷恩的陷阱启动。
不是地雷,而是提前布置在喷口周围的声波发生器。矮人工程学制造的特定频率声波在水中炸开,对人类和精灵无害,但对纳迦高度敏感的侧线器官是巨大折磨。六个守卫同时痛苦地蜷缩,助手们手中的装置脱手。
“就是现在!”艾伦从下方暴起,圣光全开,盾牌直撞向盘牙女士。
但盘牙女士的反应快得惊人。她甚至没有回头,长袍下的一条蛇尾突然伸长,尾尖喷射出一股墨绿色毒液。毒液接触圣光护盾的瞬间,发出腐蚀的嘶嘶声,圣光居然被削弱了。
“果然有埋伏。”盘牙女士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你们低估了我对毒液的研究。”
她的四只手臂同时动作:左手喷射麻痹烟雾,右手释放致幻孢子,第三只手洒出腐蚀酸液,第四只手持着一根水晶针管,直刺塞拉的方向——她还是要抓样本。
维琳和莱拉尔的法术这时落下。奥术锁链缠向盘牙女士的手臂,自然根须从海底涌出捆向她的蛇尾。但毒液大师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身体表面分泌出一层油性物质,所有束缚法术都滑开了。
“专业的。”盘牙女士评价道,同时她的助手们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开始与纳迦守卫一起对抗艾伦和从隐藏处冲出的布雷恩。
塞拉在陷阱启动时就翻身而起。她的计划是在盘牙女士接近时发动突袭,但毒素的失控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此刻,盘牙女士的水晶针管已经近在眼前。
狼人盗贼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她的左爪狼人化,一把抓住针管,用力折断。但针管断裂时,内部的淡黄色液体溅出,落在她的手臂上。
剧烈的灼痛传来,皮肤瞬间起泡、溃烂。更可怕的是,痛苦触发了更深的变形失控。塞拉的右半身开始膨胀,骨骼扭曲,呈现出类似厄祖玛特触须的粗糙质感;左半身却退化得比人类更脆弱,皮肤透明得像水母。
“完美!”盘牙女士兴奋地叫道,完全不顾正在与艾伦缠斗,“形态冲突!诅咒与毒素的战争!我需要记录这个!”
她竟然在战斗中掏出一个记录水晶,开始扫描塞拉的变化。
艾伦怒喝,圣光长剑劈开一个纳迦守卫,冲向盘牙女士。但两个守卫用身体挡住去路,另一个助手则向艾伦投掷了一颗毒囊。毒囊在水中炸开,释放出黑色的絮状物,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溶解。
维琳用奥术屏障挡住大部分毒絮,但少量穿透,沾到艾伦的盔甲上。圣光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
“她的毒液能对抗圣光!”维琳惊呼。
“因为她在毒液中混合了暗影能量和……一丝上古之神的气息。”莱拉尔分析道,德鲁伊尝试用自然能量净化毒絮,但效果有限。
盘牙女士已经完成了扫描。她收起记录水晶,看向正在痛苦挣扎的塞拉,眼中闪过残酷的满意。“样本采集够了。现在,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大的水晶瓶,里面装着不断变换颜色的粘稠液体。“‘万色崩解剂’,我最新的作品。接触生物后会根据目标的能量特征自动调整毒性模式。让我们看看,它会对你产生什么效果。”
她准备投掷。
塞拉看着那瓶液体,体内的痛苦和混乱在这一刻达到顶点。但就在极致的痛苦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唤醒了——不是狼人的野性,也不是诅咒的怨恨,而是……与初代变形者共鸣后残留的、关于“形态本质”的理解。
她突然明白盘牙女士毒液的核心原理:不是简单的化学毒性,而是利用毒素作为载体,向目标体内植入错误的“形态指令”,让身体自我攻击。
那么,如果她主动接受这些指令,但不是执行,而是……重写呢?
一个疯狂的想法。但她没有选择。
塞拉在盘牙女士投出水晶瓶的前一刻,主动扑向了对方。
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她的狼人利爪刺入盘牙女士的长袍,不是为造成伤害,而是为了让两人的身体紧密接触。同时,她完全放开了对毒素和诅咒的压制,让体内所有混乱的能量彻底爆发。
银灰色的变形法则、暗红色的追踪毒素、狼人的诅咒能量、还有残留的初代变形者印记——所有东西混成一团,通过身体接触,反向灌入盘牙女士体内。
“你……疯了!”盘牙女士第一次露出惊容。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蛇尾的鳞片颜色胡乱变化,手臂的毒腺不受控制地分泌不同毒液,复眼晶面一个接一个地爆裂。
“你在研究形态冲突?”塞拉在她耳边嘶声道,声音因痛苦而扭曲,“那就亲自体验一下……当四种不同的形态指令在体内同时生效……是什么感觉!”
盘牙女士尖叫起来。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异:一部分皮肤硬化成甲壳,一部分软化成凝胶态,蛇尾分裂成两条,又融合回去。她的毒液系统完全崩溃,各种毒素在体内混合、反应。
纳迦守卫和助手们惊慌地试图救援,但盘牙女士已经陷入彻底的形态混乱,任何接触都可能引发更糟的连锁反应。
艾伦抓住机会,用圣光长剑击退最后的守卫,冲到塞拉身边。狼人盗贼已经松开盘牙女士,瘫软下来,她的身体恢复了相对稳定的人类形态,但脖颈处的毒素纹路变成了诡异的银黑混杂色。
“样本……我需要样本……”盘牙女士还在混乱中喃喃,但她的一个助手果断地给她注射了强效镇静剂。纳迦们开始撤退,拖着失控的上司。
“别追!”维琳拦住想要追击的布雷恩,“我们的目标是毒液样本——盘牙女士身上肯定有!”
莱拉尔快速搜索了战场,从一个被丢弃的设备箱中找到了一组密封的水晶管,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毒液样品,标签上写着成分和用途说明。其中一根管子上标记着“猎手印记-变体3号”,里面的液体正是暗红色。
“拿到了!”德鲁伊喊道。
团队不再恋战,迅速带着虚弱的塞拉和毒液样本撤回隐藏的潜水壳(他们来时用的潮语者提供的旧式载具),全速返回避难所。
途中,塞拉一直昏迷,但她的身体不再出现剧烈变形。那些银黑色的纹路稳定下来,像是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回到避难所后,希瓦拉和维琳立刻开始分析毒液样本。成分复杂得令人咋舌:七种不同的深海神经毒素、三种腐蚀性酶、一种能模仿目标自身能量频率的“镜像催化剂”、以及微量但确实存在的上古之神细胞提取物。
“解药需要时间配置,”维琳说,“但好消息是,塞拉体内的能量混乱似乎……意外地中和了毒素的核心指令系统。她现在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状态,但至少不再持续恶化。”
艾伦守在塞拉的床边。狼人盗贼在昏迷中眉头紧锁,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夜深时(深海没有昼夜,但避难所的珍珠会按周期调节亮度),塞拉突然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中,除了琥珀色,还多了一丝极深的、如深渊般的暗蓝。
“艾伦。”她的声音沙哑。
“我在。”
“我听到了……”塞拉看向洞穴深处,仿佛能看穿岩壁,看到深海最黑暗的地方,“厄祖玛特……它不再只是低语。它在……呼唤我的名字。它说……我拿走了它的一部分,现在……它想要回来。”
她抬手,看着自己手臂上银黑色的纹路。
“我体内的变形法则……有一部分来自初代变形者,但还有一部分……是来自厄祖玛特。从第一次共鸣开始,它就在我体内留下了种子。现在那种子在生长。”
艾伦握紧她的手:“我们会解决它。就像解决其他所有问题一样。”
塞拉虚弱地笑了笑,闭上眼睛。
但在她的意识深处,那呼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姐妹……归还……否则……吞噬……”
厄祖玛特不再满足于模仿。
它想要完整。
而塞拉体内,有它成为完整所需的最后一片拼图。
随着塞拉体内来自厄祖玛特的“种子”开始生长,她开始频繁陷入清醒的梦魇——在幻觉中,她不再是狼人或人类,而是成为那原始遗骸的一部分,在深渊中无尽坠落。更可怕的是,这些幻觉开始影响现实:她接触过的水域会短暂地呈现厄祖玛特的纹理,她情绪激动时周围物体会发生轻微的形态扭曲。希瓦拉警告,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塞拉可能成为厄祖玛特在现实世界的“锚点”,让它能够将更多力量投射到物质领域。唯一可能逆转的方法是深入厄祖玛特的核心领域,找到并摧毁那颗“种子”的源头。但那就意味着主动进入原始遗骸的体内,一个连泰坦都无法彻底摧毁的存在。与此同时,乌尔索克在盘牙女士失控后接管了追捕行动,他调整了策略:不再试图活捉,而是要将塞拉作为诱饵,引出并控制厄祖玛特。三方势力——团队、纳迦、原始遗骸——的冲突即将在深渊最深处爆发,而塞拉站在风暴的中心,她的选择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