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阳城的伤兵营里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息,暮色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顾云芷银灰色的铠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刚巡完西营的防务,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却毫不在意地往草垛上一坐,腰间的佩剑磕在木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角落里传来几声低笑,原本因伤痛而沉寂的营寨渐渐有了生气。西侧草榻上缺了条胳膊的老兵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公主说笑了,谁不知道您十三岁就敢单骑冲阵,咱们靖国就没有比您更大胆的人。
顾云芷闻言却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甲胄上的云纹:\"大胆?我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三天没敢闭眼。忽然倾身向前,目光扫过众人惊怔的脸,\"那年刚入秋,父亲带我去围剿北境的蛮族。我原以为战场就是兵书里写的 '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直到亲眼看见同队的斥候被蛮族的狼牙棒砸得脑浆迸裂 ——\"
伤兵们渐渐围拢过来,连最沉默的伙夫都竖起了耳朵。谁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镇国公主,竟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
帐门口的慕若尘接过侍从递来的灯笼,幽沉的目光落在顾云芷身上。她今日未施粉黛,额角还有块新添的疤痕,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极了多年前在皇家围场,她骑着白鬃马冲过终点时回望他的模样。
她站起身踱了两步,甲片摩擦的轻响在帐内回荡:\"我家乡有个姓周的秀才,原是要考春闱的,去年被征来当兵,上个月死在护城河下。他娘托人捎来的家书里说,家里的两亩薄田快荒了,妹妹等着他中举后凑钱治病。可现在呢?田还荒着,妹妹也没了,就因为咱们要抢宛国那座根本种不出粮食的石城。
草榻上的喘息声渐渐停了,连最痛的伤兵都忘了哼唧。到帐中央,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说,这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难道就该是百姓流离失所的理由?就该是士子放下笔墨拿起刀枪的借口?
慕若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灯笼杆,竹篾硌得掌心生疼。他看向帐内那些或震惊或愤懑的脸庞,知道顾云芷这番话已经踩在了谋逆的边缘。可他偏偏记得,去年冬猎时,她为了救一只被箭射中的雪狐,敢跟皇叔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她眼里的光,和此刻一模一样。
她环视着鸦雀无声的帐内,忽然提高了声音,字字如鼓槌敲在众人心上:\"父亲告诉我,顾家军手里的刀,不是为了帮君王抢地盘、泄私愤!是为了有朝一日,咱们的子孙后代说起 ' 中原 ' 二字时,知道那是一个完整的家!是为了让河南的棉农能把布匹卖到江南,让江南的书生能去洛阳看石窟,不用再隔着烽火狼烟!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灯笼剧烈摇晃。慕若尘看见最前排那个瞎了眼的少年兵正用袖子抹脸,缺耳老兵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而更多的人,正缓缓挺直了原本因伤痛而佝偻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