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青西山关的城楼上。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草药的苦涩,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味道。
李大夫的白褂子早已被血浸透,他死死按着床榻上的伤兵,额角青筋暴起:\"按住他!再动这腿就彻底废了!
那伤兵疼得浑身抽搐,右腿裤管被血糊成黑紫色,伤口处隐约可见断裂的筋骨。他疯了似的挣扎,铁链般的胳膊甩得床板吱呀作响:\"杀了我!给我个痛快!老子还没娶媳妇,没给老秦家留后啊!
帐内的伤兵此起彼伏地呻吟,能走动的都在互相包扎,根本没人能腾出手来。李大夫急得额头冒汗,这伤兵伤及股动脉,再耽搁片刻就要血尽而亡。
清亮的女声陡然划破嘈杂,顾云芷踩着满地血污快步上前。她玄色劲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腰间佩剑的穗子还滴着血珠。不等众人反应,她已屈膝跪在床沿,左臂死死压住伤兵的肩膀,右手按在他不断抽搐的膝盖上。
伤兵猛地一怔,疼得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女子沾满血污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他认出那枚腰间悬挂的虎头令牌 —— 是镇北将军顾云芷。
李大夫趁机撕开染血的裤管,烈酒泼在伤口上的瞬间,伤兵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顾云芷突然抬手解下腰间玉佩,塞进他汗湿的掌心:\"这是先帝赐的辟邪佩,你攥紧了。想想雁门关的弟兄,他们还等着跟你喝庆功酒。
伤兵的指甲深深抠进顾云芷的手背,血珠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床榻上。但他终究没再挣扎,只是死死咬着牙,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
肖园提着药箱刚要上前,就被一个瘸腿的小兵拉住:\"肖文书,那边有个中了箭的校尉快不行了,您快来看看!
他回头望了眼顾云芷,见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李大夫施针,终究还是转身走向另一侧的帐幔。
夕阳把天际染成血红色时,顾云芷终于踩着满地碎金走出伤兵营。肖园跟在她身后,素日里干净的青衫如今斑驳得像幅泼墨画。
帐外的水洼积着雨水,映着两人疲惫的身影。顾云芷蹲下身,伸手浸入冰凉的水中,血污在涟漪里晕开,像一朵朵迅速凋零的花。肖园也跟着蹲下,掬起水往脸上泼,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顾云芷没回头,指尖在水面轻轻划动。水洼里的倒影被搅碎,又慢慢聚拢成她沉静的模样。
顾云芷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烽火台的轮廓。她知道肖园说的是对的,大宛内乱已起,此时挥师直入正是最好时机,但蒋璞稳重,云晴心软,他们绝不会同意这样冒险的计划。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孔国华提着染血的枪杆奔过来,他甲胄上的凹痕还留着箭簇的印记,显然刚从城头换防下来。
顾云芷转过身,月光恰好落在她眼底:\"孔校尉,你说一个合格的兵,要练多久?
顾云芷轻笑一声,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走,去看看蒋将军。
中军大帐的烛火摇曳,将帐壁上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蒋璞正伏在案前写战报,狼毫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副将赵武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伤亡名册,声音低沉地念着数字。
蒋璞猛地抬头,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显眼。他见顾云芷进来,连忙放下笔起身,目光落在她沾满血污的劲装上:\"你没歇会儿?
顾云芷刚坐下,就见蒋璞把写好的战报推过来:\"你瞧瞧,有没有漏记的。这次能夺回关口,全靠你带的那支奇兵绕后,首功必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