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满是贪婪的催促,在楚年耳边炸响。
一股阴寒鬼气,顺着他的后颈攀附而上,带着浓浓威胁。
楚年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迟疑片刻,这股鬼气便会立即侵入他的身躯,彻底将他控制住。
楚年很清楚,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知前方危险重重,必死无疑。
可他,没得选!
忤逆瑶光?他根本没那个本事。
“走吧。”
楚年叹息一声,却也只能无奈地,一步步往前,主动撑起护体的纯阳之气,迈开了步伐。
他没有再去理会瑶光,这女帝,明明是金丹大能,魔心却如此不稳固,她分明已经被彻底侵蚀了,多说无益。
眼下的瑶光,任何劝说,都只会被她当成是楚年的借口,若是将这瑶光激怒,楚年自己讨不到什么好处。
一步迈出,脚掌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楚年却感觉踩在了自己的心尖上。
他将全部心神都提了起来,凝神静气,不敢有丝毫大意。
周遭,数以万计的鬼物,依旧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它们不再咆哮与攻击,甚至连之前那种凶狠之色都消失不见,每一道鬼影,都显得颇为痴傻。
一头生有九颗头颅的鬼蟒,巨大蛇信就停留在楚年身侧三寸之地,本该喷吐出剧毒的蛇口,此刻却空洞而茫然。
手持断刀的鬼将,屠刀凝固在半空,空洞的眼眶直直注视着前方,似乎楚年与瑶光根本不存在。
它们,彻底静止,好似对外界的感官都被完全的屏蔽。
“楚年,你看吧!”
瑶光声音振奋,俏脸激动,胸前的大灯一下下颤抖着,带着一丝炫耀与自得。
“本帝可没有诓你,你太低估纯阳圣体的威能了!这些鬼物,在你的圣体面前,根本不敢动弹分毫!”
她激动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格外吵闹。
楚年没有回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帝,此刻的精神波动剧烈而张扬,完全是一副乍然得志的年轻修士模样,失去了所有的沉稳与内敛。
她彻底被蒙蔽了双眼,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暗中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力量,竟然能令一尊金丹圆满的大能,变得如此愚蠢,心神都彻底失控”
楚年心中无奈,叹息,可又无可奈何。
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闷着头,一步一步,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
脚下的路,不长。
但每一步,都极其凶险。
不光是为了稳妥,更是为了拖延,万一拖着拖着,就有了变化,有了转机呢?
事已至此,楚年也只能如此做了。
周围鬼雾愈发浓郁,寒意不断侵蚀着他护体的阳气,发出滋滋轻响。
楚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阳气正在被快速消耗。
但他不敢加快脚步。
他时刻处在一种不安之下,只觉得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瞬间打破鬼影的寂静,将自己和瑶光彻底拖入绝境。
能晚死一点,是一点。
至少,先活着走到那座大殿前。
楚年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快点!楚年,你在磨蹭什么!”
瑶光的不满却是愈发明显,催促声接连不断。
楚年充耳不闻,依旧维持着自己的节奏。
他赌瑶光不敢真的对自己下死手。
至少在得到传承之前,她不敢。
果不其然,瑶光虽然语气愈发不善,鬼气数次在他颈后翻涌,却终究没有真正爆发。她还需要楚年这具纯阳圣体来相助,她对这鬼帝传承,了解不多,但身为鬼修,阳气对修士来说极为重要,留着楚年,或许会有不小的作用。
这短短的一段路,二人竟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当楚年的脚掌,终于踏上坚实的青石板时,他浑身的肌肉才放松了一瞬。
到了。
那座恢弘诡异的黑色大殿,就矗立在他们面前。
楚年缓缓抬头。
殿门之上,悬着一块黑色的牌匾。
牌匾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古字。
“通天鬼帝”。
仅仅是看到这四个字,一股无法形容的伟力便轰然降临!
那是生命层次的压迫,令楚年都难以招架,几乎瞬间,楚年心神剧烈震颤,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
他感觉自己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心头,更是沉甸甸的,被一股绝望情绪笼罩。
楚年深深喘息,面上露出凝重之色,神情严峻,只觉这周围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他细细打量着,强行压下心头的惧意。
这座大殿,通体由黑色巨石砌成,鬼气在殿宇的表面缓缓流淌,散发出森然冷冽的气息。
只是这么远远看着它,就让楚年内心深处,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抗拒与忌惮。
他无比清楚,不能进去,绝对不能进去!
直觉在疯狂地预警,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化作实体,刺痛他的全身。
他猛地偏过头。
一旁,瑶光此刻,竟也停止了所有的催促。
她绝美的俏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原本因为激动而明亮闪烁的灵体,此刻也黯淡了几分。
显然,她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她的理智,似乎终于从狂热中恢复了一丝。
楚年见状,顿时稍稍松了口气,瑶光若是恢复了理智,那此行,或许还勉强有些生机。
机会!
楚年心念电转,立刻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隙。
他扭头,直视着瑶光,用一种无比的声线开口。
“女帝。”
“大殿之内,便是那通天鬼帝的传承所在吧?”
“此等机密,你应该也不想让我这个外人触及分毫,对么?”
楚年顿了顿,给了瑶光一个思考的间隙,然后继续说道:
“不如,我就在此处为你护法等候。”
“女帝你,自己进去吧。”
他将这个提议抛了出来。
虽说他也知晓,让这个已经疯魔的女帝放弃自己这个护身符,概率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楚年此言一出,周围的阴风彻底一顿,楚年分明察觉到,空气都因此而低沉了几分,压力倍增。
只见,瑶光狭长凤眸中的神光微微一敛。
眼波流转间,她的视线在楚年与那座鬼气森森的大殿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极快地权衡着利弊。
楚年的提议,并非毫无道理。
让她独自进入,既能保全传承之秘,又能将这唯一的变数置于殿外。
但,仅仅是数息的思索。
她眼底的犹豫与迟疑,便彻底收敛得一干二净,不再有丝毫的担忧:“无妨,你跟我一同进去。”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起初,她从葬仙宗掳来楚年,目的纯粹——利用他的纯阳圣体,安然度过这万鬼穿行之路。
可现在,当他们真正毫发无伤地站在这大殿之前,瑶光对楚年的价值评估,已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开启传承的工具。
楚年对后续未知的关卡,或许有着极大的作用。
万一,这传承之后,还设下了什么她无法预料破解的关卡呢?
又或者,所谓的鬼帝传承,需要纯阳之气进行中和与引导呢?
将楚年留在这里?
让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不行!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瑶光彻底否定。
她绝不容许任何超出掌控的意外发生。
瑶光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楚年身上,审视着他。
“如今,你我生死相连,休戚与共。”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掌控感。
“你放心,若本帝成功得到传承,届时,便可一举冲破瓶颈,晋升元婴大能。”
她微微扬起下颌,显露出雪白的颈项,神态孤傲。
“到时,你可为本帝男宠,得无上恩宠。”
“天上地下,无人敢对你不敬。”
瑶光此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施舍与恩赐。
在她看来,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为沉重的许诺。
男宠。
她瑶光女帝,至今仍是完璧之身,修行路上,斩断一切情缘,从未有过任何道侣,更遑论男宠。
让楚年做她的第一个男人,甚至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都可能是唯一的一个。
这份恩赐,还不够大?
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一旦功成,她以至阴至邪的鬼灵体,与楚年这尊极为罕见的纯阳圣体进行合修。
阴阳交泰,水火共济。
二人的修为,定会迅速提升。
或许,用不了多久,她这瑶光女帝,便能借此机会,窥见那传说中的化神期门径。
化神!
放眼整个修行界,那都是极少见的存在,是真正站在顶端的通天大能。
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葬仙宗之内,一尊化神期修士,也绝对是拥有巨大话语权的顶级巨擘,地位绝不弱于那些闭关多年的老辈强者。
这是何等美好的未来!
她就不信,这世间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般巨大的诱惑。
尤其是楚年这种,身处底层,性命微贱之人。
然而。
楚年沉默了。
瑶光描绘的未来规划,那些关于元婴、化神,无上恩宠的字眼,还在回荡。
可落入楚年的耳中,却只剩下两个字。
男宠。
嘶——
这帮魔修,当真是傲慢到了骨子里。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视作可以随意采撷压榨到极致的炉鼎,竟还能粉饰成天大的恩宠。
这令楚年瞬间想到了过往百余年的岁月,他被沈妙音那魔女压榨了太久太久,在那里,他猪狗不如,已经是真正的奴仆了。
这般日子,他过了百余年,后来仙骨觉醒,令自己体质再度蜕变,自己终于有了些许资本,得姜清婉看中,加入了执法门。
甚至,如今已经是真正的总堂主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的时间,却仍旧难以摆脱这一切?
事到如今,这瑶光女帝,对自己仍旧没有丝毫的尊重,张口就是赏赐自己做一个男宠。
男宠?
自己难道很稀罕吗?!
楚年心头,陡然涌起一股难明的怒火,但他清楚,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他明白,再多的言语都是无用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辩驳都毫无意义。
甚至,若是得罪了瑶光女帝,她很可能直接以金丹大能特殊的手段,将自己控制住,不再给自己丝毫的自由。
到那时,才当真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数息时间,楚年便已然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无限怒火,再度抬起眼,眸中已无波澜,只剩下一片平静。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心中翻涌的屈辱与怒火一并压下。
“也罢。”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我只希望,此番事了,女帝可放我离去。”
瑶光闻言,柳眉瞬间蹙起。
一抹显而易见的不悦,浮现在她绝美的俏脸上。
什么意思?
难不成,本帝让你当男宠,还委屈了你?
她心中的不满几乎要爆发而出,只觉得自己的颜面,被狠狠落了一次。
她,可是堂堂女帝,葬仙宗麾下最强王朝的女帝!
放在葬仙宗内,她也可以某一个长老之位,甚至,若是再向前一步,突破成为元婴大能,到时候,她的地位,将彻底进入葬仙宗的高层。
而眼下
一个区区筑基期的魔修,竟敢在本帝的无上恩宠面前,流露出这般不情不愿的姿态?
她正要开口呵斥,用女帝的威严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却见楚年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他已然跨出一步,抬起了手,径直朝着那扇厚重大门按去。
这个动作,干脆利落。
见到这一幕,瑶光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压下心头无名火,与楚年并肩而立,纤纤玉手也一同按上了冰冷殿门。
“还算你这家伙识相,你放心,等此番事了,本帝自会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候,你只会感激本帝。”
瑶光话音落下。
二人同时发力。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大殿之门,在一阵摩擦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大量烟尘,夹杂着一股腐朽的古老气息,从中涌出。
也就在大门开启一道缝隙的刹那。
变故陡生!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毫无征兆地从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爆发开来!
那股力量,霸道、蛮横,不给任何生灵反应的时间。
它瞬间席卷而出,死死吸住了殿外的楚年与瑶光。
“小心”
瑶光面色惊变,厉喝出声,金丹后期的恐怖修为在体内轰然运转,试图抵抗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
可那吸力竟是超乎想象的强横,即便以她的修为,身形也不由自主地踉跄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出玉手,五指用力,死死捏住了楚年的手臂。
可当她扭头望去时,瞳孔却是骤然收缩,心头不免一紧。
“楚年?醒醒!”她轻喝一声,魔元探入楚年体内,一阵探查,欲要唤醒楚年,却是没有一丝用处。
楚年,早已双目紧闭,彻底昏死了过去。
他的身躯软软地倒向前方,若不是被她抓住,恐怕早已被那黑暗吞噬。
瑶光咬牙,唇角几乎要渗出血丝。
该死!
这股力量对神魂的冲击,远超肉身!
楚年修为太弱,连一息都没能撑住,神魂便被直接震晕。
此刻,她再无暇多想,硬扛着那股几乎要将她神魂都撕裂的恐怖吸力,将昏迷的楚年死死抓在掌中。
他,绝不能有失!
瑶光手臂紧绷,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响声。
那股席卷而来的吸力,无比霸道,将人的神魂与肉身都彻底撕裂。
她死死攥着楚年的手臂,指节用了十成的力气,好在,以她金丹圆满层次的力量,还勉强能在这吸力之下,保持自身的安全。
这个男人,绝不能在此刻脱手。
纯阳圣体,是她能否夺下这通天传承的最大依仗,是她瑶光女帝登临修行界顶端的唯一途径。
这具肉身,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这般过程,却是无比艰难,瑶光必须凝聚全部的力量,去对抗,保护自身与楚年的安全。
时间在扭曲的空间乱流中变得模糊,每一息都显得极为漫长。
瑶光体内的灵力正在被疯狂抽取消耗,护体鬼气已然稀薄至极,随时可能崩碎。
就在她神魂都开始震颤,即将支撑不住,那攥住楚年的五指已然开始松脱的刹那。
嗡!
一声源自神魂深处的嗡鸣陡然炸开。
一抹漆黑鬼芒,自瑶光眉心深处猛然席卷而出,化作一道坚韧屏障,将二人死死笼罩。
下一瞬,周遭撕扯的巨力骤然消失。
二人穿过了一层无形屏障,所有狂暴与混乱尽数被隔绝在外。
失重感传来,随即又被一股柔和力量托住,缓缓下落。
待到眼前光影流转,一切重新变得清晰。
瑶光足尖落地,没有发出声响。
她第一时间并未查看自身,而是目光一凝,望向四周。
这里是一座殿。
一座宏伟巍峨的大殿。
穹顶极高,隐没于浓郁黑暗之中,唯有两尊巨大的铜像,静静悬停在百丈高的半空。
它们的脚下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阵法纹路,没有任何灵力支撑,就那般违反常理地浮动于空,一直存在于此。
雕像通体泛着青黑之色,无数道浓烈至极的鬼气在其表面盘绕、游走,凝而不散。
那气息,只是远观,便让瑶光这位鬼道大修,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的压迫与战栗。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向来冷漠高傲的瞳孔,此刻罕见地收缩到了极致。
震惊。
无法遏制的震惊。
她看清了。
左侧那尊雕塑,头戴帝冠,身披龙纹黑袍,面容威严,双眸紧闭,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执掌幽冥的无上霸气。
这尊容,这气度
与她偶然得到的那份残缺鬼仆传承中,所描绘的画像一模一样!
通天鬼帝!
传说中,于上古时代以一己之力,统御万鬼,建立幽冥鬼府的无上存在。
她,瑶光,终于站在了这位传说鬼帝的传承之地。
瑶光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虔诚,那是极度的狂热。
她收敛全身气息,缓步上前,在那尊鬼帝雕塑之下,双膝落地,深深叩首。
久久未曾言语。
也正在此时。
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打破了此地的死寂。
楚年幽幽醒转。
他揉着阵阵发昏的脑袋,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第一时间便看到了跪拜在地的瑶光,以及那两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悬空雕塑。
“女帝,这传承,要如何才能得到?”
他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心底却是一片冰凉,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这个地方太过诡异。
瑶光的行为更是透着一股狂热。
他毫不怀疑,一旦得到传承的条件需要祭品,这个女人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推出去。
毕竟,在她眼中,自己不过是一具拥有纯阳圣体的工具而已。
一念及此。
楚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与瑶光拉开了一点距离,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然而,瑶光并未回应他。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只是缓缓起身,双臂张开,整个身躯摆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
那是一种楚年完全无法理解的祭礼。
她的腰身向后弯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四肢以一种扭曲的方式伸展,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异响。
随着这个动作的成型,一股比先前更加阴冷、更加诡谲的气息,自瑶光体内丝丝缕缕地浮现而出。
一缕缕漆黑的鬼芒,从她的七窍之中溢出。
这些鬼芒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最精纯的灵光,受到牵引,缓缓飘向半空,最终尽数没入那尊鬼帝雕塑之中。
楚年默默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他骇然察觉到,随着那些鬼芒的融入,那尊十几丈高的鬼帝雕塑,有了异动!
那双原本紧闭的鬼瞳,毫无征兆地,嗖的一声,燃起了两点幽蓝色的鬼火!
那不是火焰的颜色。
那是一种能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深邃幽蓝,带着死亡与寂灭的气息。
鬼火亮起的瞬间,大殿内的温度陡然降低。
一层肉眼可见的冰晶,以雕塑为中心,沿着地面飞速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寒冰爬过楚年的靴子,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寒意之中,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让楚年心头渐渐浮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忌惮。
他的身体在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生命层次被压制的本能恐惧。
瑶光的动作没有停止。
她不断变换着姿势,每一个动作都比前一个更加扭曲,更加诡异。
而随着她每一个动作的完成,便有更多的鬼芒从她体内涌出,汇入雕塑。
半空中那尊雕塑眼中的幽蓝鬼火,也随之愈发炽盛。
楚年心头的那份忌惮,亦是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他想逃。
可四肢却沉重得抬不起来,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无力抵抗。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
瑶光最后一个动作,似乎终于完成。
那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下一刻,她霍然起身。
她的眸光灼灼,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扭头看向楚年,声音里压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情绪,并非单纯的兴奋,而是一种夙愿得偿的颤栗。
“接下来,我将接受鬼帝传承,你从旁为我护法即可。”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浅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到了最后。
然而。
楚年看着此刻的瑶光,整个人剧烈一颤,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海。
他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只因——
瑶光此刻那一双鬼气森然的瞳孔中,竟也燃烧着两团幽幽的鬼火。
湛蓝色。
与那尊鬼帝雕塑眼中燃烧的鬼火一模一样!
那湛蓝色的鬼火,在瑶光瞳孔深处静静燃烧,没有温度,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森然寒意。
楚年浑身僵硬。
这火焰,他很熟悉。
就在方才,它还在那尊通天鬼帝的雕塑双瞳之内。
而现在,它出现在了瑶光的眼睛里。
一模一样。
就在楚年心中警觉,一个念头刚刚浮现之际。
轰——
那巨大的鬼帝雕塑猛然一震。
其双瞳中的鬼火毫无征兆地炸开,逸散的幽蓝光焰并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急速收缩,凝聚成一道实体般的湛蓝光芒。
光芒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坠而下。
目标正是盘膝在地的瑶光!
此刻的瑶光神情虔诚,双目中的鬼火让她显得狂热与迷离,对于这落下的光芒毫无察觉。
她微微扬起脸。
旁人看不清那光芒中的东西。
就连瑶光自己也没有感知。
但楚年看得清楚。
他的神魂远超同阶,此刻清晰地看到,那团幽蓝鬼火的核心不是能量体。
那里面包裹着一道残破且威严的魂灵!
魂灵扭曲不定,散发着古老、腐朽又霸道的气息。
楚年只有筑基境界,不懂元婴之上的玄妙。
但他读过魔道古籍。
元婴之上的修士,法身可灭,魂灵不朽。
只要一缕残魂尚存,便不算死亡。
通过夺舍,寻觅新的炉鼎,不仅可以重活,甚至能够斩断前生因果,以全新的姿态出现。
“传承”
楚年感到恐惧。
“这不是传承!”
“是陷阱!一个夺舍陷阱!”
通天鬼帝欲要借此复活!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楚年瞳孔收缩,心中震动,最终化作怒骂。
好一个通天鬼帝!
好一个死局!
来不及多想,他体内魔元激荡,魔气自掌心涌出,在他与瑶光之间凝聚出一面布满魔纹的黑色盾牌。
魔盾挡在中间,试图为瑶光争取时间。
他想阻拦。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楚年心情沉重。
瑶光动了。
她主动爆发,抬起手掌,指尖汇聚魔元,强度远胜楚年。
一道魔光轰击在魔盾之上。
没有巨响。
楚年全力凝聚的魔盾被那道魔光轻易消融、贯穿。
阻拦失败。
下一刻。
瑶光收回手,满目狂热,瞳中鬼火跳动,仰头看着那抹幽蓝鬼芒没入她的眉心。
嗡!
瑶光身躯猛颤。
只一瞬。
她的神态和气息彻底变换。
一股极度的寒意冲起。
万千鬼气自她体内爆发,化作实质领域,阴风与鬼音席卷整个洞府。
地面、墙壁和铜像上迅速结出一层厚冰。
楚年面色惊变。
他感知到瑶光的气息正在极速攀升。
金丹、元婴气息暴涨没有停滞,突破了楚年的认知范畴,达到了极高的境界。
毫无疑问。
面对这残魂,瑶光毫无抵抗之力。
她的神魂正在被吞噬同化。
再这么下去,瑶光很快会被彻底夺舍。
届时站在这里的将不再是魔道女帝。
而是通天鬼帝!
就在这危急时刻。
瑶光那冰冷的瞳孔中闪过挣扎。
属于她的神采艰难浮现。
她口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楚年”
“用用阳气”
瑶光恢复了最后一丝意识。
她瞳孔中鬼帝的冷漠褪去,露出死寂与慌乱。
可现在说这些似乎有些迟了?
楚年叹息,此刻无可奈何。
他不能看着瑶光被夺舍。
那个女人至少还可以沟通。
一旦被鬼帝取代,自己将面对一个怪物。
一个急需巩固修为的古老帝王。
自己的下场恐怕会很惨。
死局。
但要搏一搏!
没有迟疑。
楚年引爆体内所有力量。
他不再压制至阳之气,体内气海翻腾,金色光华喷薄而出。
炽热霸道的阳气彻底爆发。
金光笼罩四周,浓烈的阳气呼啸着朝瑶光卷去。
阳气是阴邪鬼物的克星!
然而。
就在金光即将触碰到瑶光身体时。
瑶光体内传出一道清冷且充满怒意的声音。
那声音重叠着瑶光的嗓音和一个古老威严的声音。
“区区筑基期,也敢阻拦本帝?!”
“死!”
话音落下。
瑶光双瞳内最后一丝挣扎消失。
湛蓝鬼火收缩,凝聚成两束致命的幽蓝光华。
这是神魂攻击!
轰!
两道光华射出,合二为一,直奔楚年。
致命危机降临!
楚年面色大变。
被光华锁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完全锁定,四周没有闪躲的空间。
避无可避
然而。
也正是如此危机关头。
楚年身前,那另一道庞大雕塑之中,一道戏谑轻哼声,响彻整个空间。
“堂堂通天鬼帝,数千载后,竟然会选择这般手段,夺舍他人的身躯?”
声音落下。
楚年霍然看到,直奔自己而来的鬼芒攻势,竟是陡然定在原地,再也无法寸进,好似面前虚空,有着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拦一般。
这股力量,楚年根本无从感知,看不出任何的异常来。
下一刻。
轰——
只见。
另一尊雕塑,骤然大亮,其上恐怖气息翻涌不休,一簇簇金光骤然爆发,滔天剑气席卷开来,化作浓烈的光华,照耀四野。
一抹微弱剑气,划过身前,直接将楚年面前的攻势,彻底击碎。
楚年怔怔看着这一幕,眼瞳深处,闪动着浓浓震惊之色。
对自己来说,堪称毁天灭地的攻势,就这么消散了。
是谁在救自己?
楚年心头微动,在这般严峻情况之下,忽的心头微动,隐隐有所感知,竟生出了些许异样。
他的身体,似乎感知到了一抹熟悉之感。
楚年霍然扭头望去,却见,那雕塑之上,此刻,正闪动金芒,汩汩精纯至极的阳气,搅动天机,喷薄而出!
“这是纯阳圣体的阳气?!”
楚年大惊!
他,感知到了!
这股熟悉之感,正是同根同源,同一种体质带来的。
也就是说
楚年霍然看去,只见,那雕塑内,一团赤红金芒,喷涌而出,转瞬便是出现在楚年面前,而后化作一羽扇纶巾,言笑洒脱的长袍男子。
男子身负长剑,剑眉星目,极为俊俏,宛若尘世剑仙一般。
楚年,彻底震惊了!
眼前男子,也是纯阳圣体,或者说,他生前,乃是纯阳圣体。
男子,此刻也看向了楚年,上下打量一番,却是面露一丝羡慕之色。
“哎,你这小家伙,倒是走了我当初想走的路”
他脸上,竟布满羡慕。
他正说着。
面前,瑶光口中,却是嗤笑一声:“堂堂纯阳剑尊,当年惹了无数情债,因为功法的缘故,到死都还是纯阳之身”
话音中,充斥难以言喻的不屑与嘲弄。
听着这般话语。
纯阳剑尊脸色一黑,那面庞上,再不见一丝风度,霍然转头,看向瑶光,眸光却锐利如剑,好似能穿透万物一般。
他冷哼一声,阳气汇聚,凝成一柄锐利长剑,厉喝一声:“呵都这种时候了,你这老东西还不跪地求饶,反而敢出言挑衅我?”
“找死!”
瑶光却是丝毫不惧,狞笑着:“呵,你若尚有肉身在,本帝还惧你几分,如今本帝倒要看看,你还剩几分能耐!”
闻言。
纯阳剑尊却是淡笑一声,面露古怪之色:“当年被你算计,你我同归于尽,今日,却是你棋差一招了,本尊这里,也有个肉身啊。”
瑶光闻言,面色微变,眸光落在楚年身上,稍加打量,却是仰天大笑:“区区筑基罢了,即便是纯阳圣体,又能如何?”
纯阳剑尊却是平静:“你,太小瞧圣体之威了。”
说罢,纯阳剑尊扭头,看向楚年,温和一笑:“小魔修,借你身体一用。”
楚年已然麻了,此刻,再迟钝,也是明白过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两位大能,死后斗法啊!
楚年讪讪一笑,问道:“前辈,你不会也夺舍我吧?”
楚年自然是想要拒绝,他体内,可是藏着仙骨之密,怎么可能被人轻易俯身占据?!
可,面对这等大能,他根本没有丝毫的阻拦资格。
“说什么呢,本尊可是正道修士”
纯阳剑尊神情一正,摆摆手,却是不再多言,身形一荡,化作流光,没入楚年体内。
下一瞬。
楚年发丝根根直立,宛若利剑,穿透苍穹。
那一双瞳孔,却是闪动着浓浓震惊之色,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小魔修,当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