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瘦削的陈奎手持那面浑浊铜镜,已然追到明惟清三人的藏身之处。他缓缓转动镜面,将岩隙的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角落都纳入映照范围,口中低声念叨:
“波动就在这附近……很淡,但绝对有隐匿阵法或灵器的痕迹……刘师兄,这边!”
刘狰目光阴冷如冰,紧随其后。其余三人立刻分列两侧,形成合围之势,如同两堵移动的石墙,封堵住所有可能逃窜的方位,凶悍的目光在岩隙间四下逡巡,带着赤裸裸的杀意。
一步,两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岩隙中回响,如同敲在三人的心尖上。
陈奎的铜镜最终对准了明惟清三人藏身的岩壁凹处。镜面上,灰暗的光晕骤然开始不自然地扭曲、旋转,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却又如同被雾气笼罩,始终无法凝聚出清晰的轮廓。
刘狰的手早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赤红色的灵力在指缝间若隐若现,散发着灼热的凶戾之气,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雷霆出手。
“别藏了,小东西们,我已经看到你们了~”
刘狰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戏谑,在岩隙间来回回响,配合着身后几人的阴笑,显得格外诡异刺耳。
话音未落,陈奎已将铜镜往前递出,镜面几乎贴在了晦影匿灵匣形成的透明光罩上——距离墨无暇的鼻尖,仅有一寸之隔!
墨无暇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陈奎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尘土与铁锈般的淡淡腥气,毫无阻碍地钻入她的鼻腔,让她胃腹翻涌,却死死忍住了异动。
明惟清与方昊伦就站在她侧前方半步,身形挺拔如松,连衣角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与岩壁融为一体,灵力运转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奎的眉头越皱越紧,反复调整着铜镜的灵力输出,镜面光晕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始终无法锁定确切目标。
“奇怪……明明感觉这里有东西……灵力反应却散乱不堪,像是天然形成的灵力气旋……又像是被什么强行干扰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不确定,缓缓移动镜面,光晕依次扫过明惟清的衣摆、方昊伦垂落的手、墨无暇紧握罗盘的手腕……却始终无法凝聚出清晰的“人形”轮廓。
“到底有没有?”刘狰不耐地低喝一声,同时释放出灵觉,细细扫过这片区域。
除了残留的战斗气息和那令人作呕的脓水腥臭,他并未感知到明显的活人灵力波动与生命气息——相比陈奎的铜镜,他更信任自己的灵觉。
“陈奎,你的‘窥灵镜’是不是刚才被那隐匿灵器的爆发干扰了,还没恢复?”右侧的精壮男子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他本就更信奉直接的武力碾压,对这类探测法器向来不感冒。
“再仔细搜搜!”刘狰沉声下令,但语气已不如方才那般笃定,眼神中多了几分迟疑。
四人在附近展开细密排查,铜镜光晕数次掠过匿形光罩,最近时几乎擦着墨无暇的鬓发。墨无暇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是煎熬,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衣衫,却牢牢记住明惟清的叮嘱,心神守一,灵力输出稳如磐石,不敢有半分懈怠。
终于,陈奎有些沮丧地收起铜镜,摇了摇头:“刘师兄,可能……真是残留的灵力干扰,或者他们用了特殊手段已经远遁了。这里痕迹太乱,我的窥灵镜也受了点影响,短时间内难以精确锁定。”
刘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同毒蛇般再次扫过这片区域,尤其在方昊伦留下的那滩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冷哼一声:
“算他们走运!走,去别处找!这裂云岛不大,他们带着伤员,跑不了多远!”他一挥手,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戾气,转身朝着岩隙另一头快速离去。
身后几人立刻跟上。陈奎又狐疑地看了一眼方才探测异常的区域,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了队伍。
直到那几道带着敌意的深红色光点在墨无暇的罗盘上彻底远离,消失在探测范围边缘,气息完全消散无踪,匿形光罩内的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墨无暇双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她连忙稳住身形,看向明惟清,眼中带着未散尽的余悸与一丝真切的钦佩:“明师兄,你的隐匿符……太厉害了。”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看向明惟清的眼神里,除了余悸,更多了一层清晰的认知与庆幸。她一直知晓天丹宗的符箓与丹药结合的手段独树一帜,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在险境中见识过其真正的威力。
天丹宗以丹道立宗,却并非只精于炼丹,其符箓之术同样渊源深厚——
更精妙的是,宗门常以独特丹方调制出拥有特殊效用的“丹墨”绘制符箓,让符箓与丹药之力相辅相成,往往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奇效,这在东洲堪称一绝。
此前她常年游历在外,闯荡古迹秘境,见识过各派手段,却始终未能亲身体验天丹宗符箓的精妙。如今亲眼得见明惟清以隐匿符配合灵器,在强敌咫尺之遥的情况下安然无恙,才知传言不虚。
更让她钦佩的,是明惟清在强敌环伺时的那份镇定,以及对自身符道的绝对自信——这份从容绝非虚张声势,而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她由衷庆幸能在裂云岛遇见明惟清。
若是仅凭她从天工阁带出的法器与灵器,虽各有妙用,却无一不需要海量灵力支撑,以她目前的修为,在这危机四伏的裂云岛迟早会力竭而亡;方昊伦虽阵法、符箓双修,手段不弱,却重伤在身、蚀力缠体,战力大打折扣,两人皆是泥菩萨过江。有明惟清在,他们才真正有了一线生机与依仗。
明惟清仿佛未曾听见她方才因紧张而发出的短促惊呼,神色如常。
待那四人彻底远去,他转身看向两人,语气平静地问道:“情况怎么样?可还能坚持?”
墨无暇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发软的手脚,点头道:“我没事,只是灵力消耗略大,调息片刻即可。”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确认没有新的红点逼近。
方昊伦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虽虚弱却清晰了几分:“暂时……无碍,多谢明兄。蚀力已被压制住,但需尽快根除。”
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明惟清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岩隙外晦暗的天光与嶙峋的怪石,语速极快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赤牙军府的人虽暂退,难保不会杀个回马枪,或是引来其他嗅到血腥气的‘鬣狗’。”
他略一沉吟,指尖在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玉佩上轻轻拂过,一道微光闪过,似在调取信息:“也不可前往岛屿中央。
方才我查探过进入裂云岛时获取的简易地形图,结合我们遭遇的诡异星兽与赤牙军府的人来看,中央区域灵力混乱驳杂,标记为高危地带,大概率有更大的异变或星兽群聚集。”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往西北走。地图碎片显示,那个方向有一片相对稳定的古遗迹残垣,地势复杂,易于隐蔽。更重要的是,根据以往试炼者的零星记载与地形灵力流向推测,那片区域可能存在古代遗留的、尚未完全失效的传送阵法波动。若能找到并激活,或许能直接将我们送出裂云岛,至少能摆脱当前困境。”
说完,他看向两人征询意见:“你们觉得呢?”
墨无暇立刻点头应和:“可行!西北方向在我的罗盘探测范围内,目前显示灵力平稳,无大规模星兽群或强烈敌意标记。我会持续探查,监测沿途危险!”
她深知时间紧迫,有明确的方向远比盲目躲藏更重要,而明惟清的判断与她的罗盘探测结果吻合,更让她信服。
见墨无暇赞同,方昊伦也微微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却坚定:“就依明兄所言。事到如今,我这副模样也帮不上太多忙,只能跟着少宗主走了。”
他主动称呼“少宗主”,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全然的托付与信任——明惟清展现出的实力、心性与判断力,让他这个心高气傲的神机宗领队彻底服气。
“不必如此,方兄安心养伤即可。”明惟清简短回应,随即果断下令,“事不宜迟,我们走。无暇师妹,留意探测;方兄,跟紧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人立刻行动。明惟清当先掠出岩隙,选了一条怪石遮掩最多的小径;墨无暇紧随其后,手中罗盘始终散发着微光,如同警惕的眼睛;方昊伦咬紧牙关,调动残余灵力施展轻身术法,勉强跟上两人的速度。
三人朝着西北方向,小心翼翼却又步履匆匆地离去。
岩隙原地,只留下那一滩散发着腥臭、仍在极其缓慢消融的红黑色脓水,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与此同时,陨星海秘境最深处。
这里没有寻常险地的凶兽嘶吼,没有罡风呼啸,甚至没有一丝活物的喘息,唯有一片死寂的氤氲笼罩天地。
这氤氲并非寻常雾气,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黯淡光尘,在巨大如墓穴般的空间里缓慢浮沉。
光线在这里失去了方向,被彻底吞噬、扭曲,只留下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永恒黄昏色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黑色的巨石错落排布,如同巨人死后散落的骸骨,又似某种古老而森严的仪仗。每一块巨石都庞大无比,表面并非自然风化的粗糙,而是被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打磨得异常光滑,却又刻满了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神迷的银色纹路。
这些银纹繁复到了极致:初看像是星图,记录着早已湮灭的星辰轨迹;再看又似层层叠叠的锁链,一环扣一环,蕴含着禁锢与牵引的法则。
细看之下,纹路竟在极其缓慢地流动,散发着比萤火虫微光更黯淡的银色辉晕,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管。所有纹路最终都蜿蜒汇聚,如同百川归海,无声无息地没入巨石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隐约有水流声传来。
不,那并非寻常水流声。
声音极轻、极缓,混杂在无边死寂中,几乎难以捕捉。可一旦凝神细听,便能分辨出其中的诡异——
那不是水击石岸的清脆,也不是暗河奔流的沉闷,而是千万道极其微弱、交织在一起的呜咽。
是灵力的呜咽。
属于不同修士、带着各自功法特性与神魂印记的纯净灵力,此刻如同被剥离了魂魄的精粹溪流,正顺着那些银色“锁链”纹路,从巨石表面被强行吸附、抽取,再沿着石脉汇入地下暗河。
这暗河并非真正的水流,而是由纯粹被炼化、失去所有属性的“灵基”构成的能量之河。
它们褪去了原有的色彩与活力,只剩下温顺而近乎死寂的苍白光泽,顺从地沿着阵法引导,向着这片空间最中心那座毫不起眼的祭坛缓缓汇聚。
这,便是陨仙归墟阵。
一座披着“秘境试炼”华丽外衣,内里却是冰冷、残酷的献祭牢笼。它无声运转,每年只开启一次,耐心而贪婪地汲取着东洲年轻一代最精华的养分。
阵法的布设者——妘珞芜,此刻已悄然降临此地。
她并非从外界“进入”,更像是从这片氤氲死寂中“凝聚”而出。身影由淡转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最高大、银纹也最密集的巨石之巅,仿佛与这片天地本为一体。
她身着一件样式古朴、颜色黯淡的灰色长袍,袍角边缘几乎与下方的氤氲融为一体。
长袍看似普通,细看却能发现其上流动着与巨石银纹同源的隐晦光泽,将她的气息彻底隐匿。她的面容隐在袍帽阴影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那不是年轻人的活力之光,而是历经无尽岁月打磨,剔除所有多余情绪,只剩下纯粹执念与冰冷的幽光,如同深潭底的寒星。
她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手背上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能看到下方淡青色的脉络。
那并非血液流淌,而是更为凝练的、类似阵纹的能量流。指尖轻轻拂过巨石表面一道缓缓流动的银纹。
指尖触及的刹那,银纹光芒微微明亮,随即,更多的呜咽声仿佛被放大,清晰地传入她的感知。
她能“听”到那些灵力中残留的微弱印记:有少年初出茅庐的锐气,有少女对未来的憧憬,有苦修多年的坚韧,也有同伴并肩作战时的热血……
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最精纯的“燃料”,滋养着这座大阵,也滋养着她这缕残存了数百年、不肯散去的残魂。
在这片对曾经的她而言,灵气稀薄污浊如泥沼的下界土地上,她已苟延残喘了数百年。仙骨早已被浊气侵染、磨蚀,曾经的荣耀与力量如同指间流沙,一寸寸消散。
那种痛苦,远比肉身凌迟更甚,是源自生命本质的腐朽与坠落。
可她硬生生扛了过来。
支撑她的,不是灵气滋养,不是天材地宝,而是刻入神魂最深处的不甘。
是对颠覆她一切的仇敌的滔天恨意,是对重返故土的偏执执念,是对夺回失去一切的疯狂渴望。
这缕残魂,如同最顽固的荆棘,死死钉在这片污浊之地。
她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岁月与心计,如同最卑微的虫豸,一点一点凿穿地底那些贫瘠却聊胜于无的灵脉节点,以自身残存的本源阵法知识为引,布下了这座逆乱阴阳、窃取天机的“陨仙归墟阵”。